六月的天，孩子的脸，说变就变。刚才还是毒日头挂在天上，把津江水晒得冒油，这会儿功夫，江面上就起了一层灰蒙蒙的雾气。那雾不像寻常的水汽那么轻盈，反倒是沉甸甸的，贴着水皮子走，透着股子阴冷...夜风卷着沙尘扑在脸上，像无数细小的刀子刮着皮肉。虎犊子缩了缩脖子，把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往肩头扯了扯，可那点布料根本挡不住北地入秋后愈发刺骨的寒意。他抬手抹了把脸，指缝里全是灰，指甲缝里嵌着干透的泥壳，还有几道没来得及结痂的血口子——那是昨儿傍晚翻墙时被瓦楞划的。他没吭声，只把腰杆挺得更直了些。身后那辆马车里，白箱子静静躺着，盖板缝隙间渗出一缕极淡的青灰色雾气，不散，不升，就那么浮在离箱面三寸高的地方，像一截凝固的呼吸。虎犊子余光扫过，喉结动了动，没敢多看。他记得奶奶叶岚禅拍他肩膀时说的最后一句话：“你这双眼睛，现在还太嫩。看多了，魂会跟着一起凉。”这话他当时没懂，直到今早摸黑起身，在马厩后头那口枯井边撒尿，低头一瞥——井壁湿漉漉的苔藓上，竟映不出他的影子。不是反光模糊，不是天色太暗，是真真正正，空无一物。他尿了一半就停住了，裤子提了一半，站在那儿盯着那口黑黢黢的井看了足足半柱香。井底没水，只有风在底下呜咽，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骨头在碾磨。他想喊，嗓子却像被冻住，一个字也挤不出来。直到张少提着灯笼晃过来，骂他“尿泡尿都能尿出花来”，才猛地回神，胡乱系好裤带，低头钻进了车队。没人察觉异样。连周永也只是路过时多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沉静如古井，没问，没点破，只把手里半块烤得焦黑的饼子塞进他手里，说了句：“嚼慢点，别噎着。”饼子硬得能砸核桃，虎犊子咬了一口，牙龈发酸。他嚼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最前方那辆骡车——妙玄和就坐在车辕上，背微驼，一手搭在膝头，一手捏着根枯枝，在地上划拉着什么。他没看路，也没看天，只是专注地划，一下，两下，第三下……枯枝断了，他随手扔开，又折了一根，继续划。虎犊子数到第七根时，终于忍不住凑过去，蹲在车轮旁，低声问：“道长，您画啥呢？”妙玄和没抬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画路。”“啥路？”“活路。”虎犊子愣了下，还想再问，妙玄和却忽然抬眼。那一瞬，虎犊子脊背一凉——这老道士眼里没有光，只有一片死寂的灰，灰得比津门六月的天还沉，灰得让人想起坟堆里刚刨出来的陈年棺木。更吓人的是，他眼角下方，靠近颧骨的位置，浮起一道极细的青筋，正随着心跳缓缓搏动，像一条被钉在皮下的小蛇。“你看见了？”妙玄和问。虎犊子下意识点头，又猛摇头。妙玄和却笑了，嘴角扯开一道极淡的弧度，露出一口发黄的牙：“看见了，就别眨眼睛。眨一下，少一道疤；眨两下，少一道债；眨三下……”他顿了顿，枯枝尖端轻轻点在虎犊子眉心，“你的命，就得归它管。”虎犊子浑身汗毛倒竖，可脚跟像生了根，动不了。他想躲，可那指尖冰凉，像一块刚从地窖里挖出的铁锭，压得他额头发麻。就在他眼前发黑、耳中嗡鸣之际，忽听一声清越剑吟——“铮！”秦庚道长的剑不知何时已出鞘三寸，一线寒光如星坠九天，倏然掠过两人之间。那剑气未及肌肤，却似有万钧之力，硬生生将妙玄和指尖逼退半分。虎犊子只觉眉心一松，喉头腥甜翻涌，差点呕出血来。“妙玄兄，”秦庚声音依旧清冷，可语调却沉得惊人，“此子命格未成，尚在炉中。你若真要炼他，也该等火候到了，再开炉取丹。”妙玄和缓缓收回手，袖口垂落，遮住了那截青筋。他望着秦庚，良久，忽然叹了口气：“秦道兄说得是。是我急了。”他转头看向虎犊子，眼神已恢复寻常，甚至带着点歉意，“小子，道爷刚才……走神了。”虎犊子张了张嘴，却只发出“啊”一声干涩气音。“走吧。”秦庚收剑归鞘，转身时袍角拂过地面，扬起一小片尘，“再往前二十里，有个山坳，地势低洼，易守难攻。今晚，就在那儿扎营。”话音未落，忽听前方探路的趟子手一声厉喝：“站住！什么人！”众人齐刷刷勒缰，马蹄踢踏声骤然停歇。虎犊子心头一紧，手已按在腰间短刀柄上——那刀是叶岚禅临行前亲手给他开的刃，刀鞘上用朱砂点了七颗痣，说是镇煞。他还没拔刀，便见前方林子边缘，缓缓踱出一个人。那人穿着身褪色的靛蓝短打，赤着脚，脚踝上挂着一串铜铃，走路却悄无声息。他怀里抱着个陶罐，罐口用油纸封得严实，隐约有暗红液体顺着纸缝渗出，在夕阳下泛着铁锈般的光泽。最骇人的是他的脸——左半边是寻常农夫的模样，皱纹深如刀刻；右半边却惨白如纸，皮肤绷得极紧，下面隐隐鼓动着什么东西，仿佛有活物在皮下游走。张少第一个跳下车辕，抱拳朗声道：“这位兄弟，咱们是威远镖局的，护送商货北上奉天。路过宝地，讨碗水喝，歇个脚，绝不敢惊扰。”那人不答，只将陶罐往地上一放，铜铃叮当轻响。他抬起右手，慢慢揭开油纸——罐子里不是水，也不是酒，而是一团浓稠、暗红、不断蠕动的血肉。那肉块中央，赫然嵌着一只尚未闭合的眼睛，瞳孔浑浊，却直勾勾盯着虎犊子。虎犊子浑身僵直，连呼吸都忘了。那人忽然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黑黄牙齿：“血引子，开了。你们……谁的血，最旺？”周永策马上前一步，挡在虎犊子身前。他没说话，只解下背上白布包裹的【镇岳】，布条一层层剥落，露出一柄通体乌黑、毫无反光的短棍。棍身粗粝，布满细密裂纹，像干涸千年的河床。他单手握棍，横于胸前，棍尖斜指地面——这姿势不像武者，倒像耕夫拄着锄头，又像匠人扶着未雕完的石胚。那人盯着那棍看了三息，瞳孔骤然收缩。他猛地后退半步，铜铃狂震，随即弯腰，将陶罐重新封好，抱在怀中，转身便走。走出五步，忽又停住，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戌时三刻，山坳西坡，有人等你们。带够火折子，别点灯。”话音未落，身影已没入林间，快得如同鬼魅。张少抹了把额头冷汗，冲周永竖起大拇指：“周爷，高！这‘黑市引路人’，三年前在辰州一口气点了十七家镖局的名号，专挑软柿子捏。您这棍子一亮，人家连罐子都不要了！”周永没应声，只将【镇岳】重新裹好，背回身后。他翻身下马，走到虎犊子身边，伸手在他后颈按了一下。虎犊子只觉一股暖流顺脊椎直冲头顶，眼前发黑之感顿时消散大半。“记住，”周永声音很低，却字字如锤，“他问的不是血旺不旺，是问你心里有没有火种。火种不灭，百邪不侵；火种一熄，你就是那罐子里的肉。”虎犊子喉咙发紧，用力点头。暮色渐浓，车队转入山坳。此处果然地势奇诡——四面环山，唯有一条窄谷可通，谷口两侧山壁陡峭如削，壁上还残留着旧日箭楼坍塌后的残骸。秦庚跃上最高处一块巨石，负手而立，目光如电扫视四周，片刻后沉声道：“有人来过。不止一波。”果然，众人在谷底平整处扎营时，张少一脚踢开一堆枯草，露出半截埋在土里的箭镞。箭簇乌黑，无锈，刃口锋利如新，显然是近日所遗。“胡子？”刘镖师眯眼辨认着箭尾刻痕，“不像。这纹路……是官造。”妙玄和蹲下身，拈起箭镞，凑近鼻端嗅了嗅，脸色骤变：“尸油。”众人皆是一凛。周永已蹲在箭镞旁，手指捻起一撮泥土，凑到眼前细看。土色偏褐，夹杂着极细微的银灰色颗粒，在残阳下泛着金属冷光。他捻起一粒，放在舌尖——咸腥中带着一丝铁锈味，还有……淡淡的腐臭。“不是尸油浸过的土。”他声音沉得可怕，“有人在用死人熬油，淬箭。”张少脸都白了：“谁……谁这么缺德？”“伏波司。”周永吐出三个字，手指猛地攥紧，掌心泥土簌簌落下，“他们用战死将士的尸油，掺进桐油里，烧起来黑烟滚滚，熏人眼睛。当年津门海防练兵，就用这法子练过‘烟阵’。”虎犊子听得头皮发麻，下意识摸向腰间短刀。就在此时，他腕上那条翠绿小蛇突然昂首，金瞳灼灼，死死盯住山坳西侧——那里，一株枯死的老槐树虬枝扭曲，枝杈上，悬着七具草人。草人通体漆黑，面目用炭条潦草勾勒，每具草人胸口，都插着一根白蜡烛。烛火未燃，却有青烟袅袅升腾，在半空中凝而不散，缓缓聚成一个歪斜的“赦”字。虎犊子脱口而出：“赦……赦字？”妙玄和霍然抬头，脸色煞白如纸：“糟了！是阴赦局！他们提前布了‘七煞锁魂阵’，要借这山坳地气，把咱们……炼成活俑！”话音未落，忽听“咔嚓”一声脆响！众人循声望去——正是那株枯槐树。树干中央，竟裂开一道笔直缝隙，缝隙深处，幽光浮动，隐约可见层层叠叠的陶土胎体，正随着某种节奏，缓缓搏动。就像一颗沉睡千年的心脏，正在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