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刚蒙蒙亮。津门的天色是一种惨淡的灰白，像是死了几天的鱼肚皮。冷风贴着浔河的水面刮过来，带着一股子还没散尽的土腥味和酸腐气。江有志骑在一匹枣红马上，马蹄子不安地在烂泥地里...夜风卷着沙砾抽打在车辕上，发出细碎而执拗的声响，像无数只枯瘦的手在扒拉朽木。虎犊子缩在第二辆马车的棚檐下，后背抵着粗粝的桐木板，怀里抱着那半块硬得能硌掉牙的干粮，却迟迟没咬下去。他盯着自己摊开的右手——掌心那道淡青色的蛇形胎记，正随着脉搏微微起伏，仿佛底下有活物在呼吸。三日前在伏波司卫所，那条翡翠般的蛇盘在他腕上时，胎记便开始发烫。如今这热意已沉入骨髓，夜里翻身都带出一股子铁锈味的腥气。他不敢告诉奶奶，更不敢让周永知道。那老道长望气时眼神太利，若被看出端倪，怕是要当场掐住他喉咙逼问蛇从何来。远处传来秦庚拔剑出鞘的轻吟，清越如裂冰。虎犊子猛地抬头，只见那道人影已立在车顶，剑尖斜指东北方——那里本该是山海关方向，此刻却被一团浓得化不开的灰雾笼罩。雾中隐约有金铁交鸣之声，断断续续，像是钝刀在刮磨骨头。“阴山龙脉的断口……”妙玄和不知何时已策马至车旁，灰布短打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盯着那团灰雾，喉结上下滚动，“地气泄得太凶，把底下压着的东西全翻上来了。”话音未落，第一辆马车上的白箱子突然剧烈震颤！箱角铁箍崩开一道细缝，缝隙里渗出粘稠的黑液，在月光下泛着幽蓝光泽。张少一个箭步扑过去，用油布死死裹住箱身，额角青筋暴起：“妈的，这玩意儿比活驴还难伺候！”周永却看向车轮碾过的地方。黄土路上，几道新鲜蹄印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浅、消失，仿佛被什么无形之物舔舐殆尽。他指尖拂过地面，触到一丝残留的寒意——不是霜雪的冷，而是深井水浸透棺材板那种阴凉。“有人在收脚印。”周永声音很轻，却让周围几人都绷紧了脊背。秦庚剑尖微颤，忽然指向路旁杨树林：“林子里有七双眼睛。”话音刚落，树影里果然浮出七个披麻戴孝的人影。领头的“喜神”竹篓歪斜，油布包裹的白箱子半露在外，雨水顺着箱角滴落，混入泥泞的脚印中。他们不言不语，只是齐刷刷抬起手，指向车队后方——那尊苏楼台陶俑所在的方向。虎犊子后颈汗毛倒竖。他认得那手势，是湘西辰州赶尸人驱尸时的“引魂诀”。可眼前七人分明是活人，指甲却泛着青灰，眼白爬满蛛网状血丝，嘴角咧到耳根，露出森白牙齿。“四路疑兵，真真假假……”张少擦着汗冷笑，“连死人都出来抢戏台了。”刘镖师手按鬼头刀柄，独眼眯成一线：“东家，这帮孝子贤孙怕是冲着箱子来的。”“错了。”妙玄和突然开口，目光如钉子般扎向第七个“孝子”——那人腰间别着的旱烟袋，烟杆上刻着模糊的“威远”二字，“他们是威远镖局的人。三天前在长沙城外，我亲手给他们发过路引。”周永瞳孔骤缩。他记得那日暴雨，长沙码头货栈漏雨，十几个趟子手正抢盖油布，其中就有这旱烟袋汉子。当时对方还朝他咧嘴笑过，露出缺了两颗门牙的牙床。“替身？”秦庚剑尖一转，寒光扫过七人咽喉，“苏家陶俑里……还能养活人？”没人回答。只有风声愈发凄厉，卷起地上枯叶打着旋儿飞向灰雾。忽然间，所有“孝子”同时仰头，喉咙里滚出非人的咯咯声，像破风箱在抽搐。他们脖颈处皮肤寸寸皲裂，簌簌剥落，露出底下蠕动的白毛——与苏楼台陶俑崩碎时钻出的白毛一模一样！“走！”周永低喝，反手抽出【镇岳】。刀未出鞘，刀鞘已撞上最近那具“孝子”的太阳穴。脆响过后，那人软软瘫倒，面皮如蜡般融化，露出底下青紫色的肉质，黏液滴在黄土上，腾起缕缕白烟。其余六人却毫不迟疑，齐齐扑向第一辆马车。张少甩出马鞭缠住一人手腕，却见那手腕竟如藤蔓般扭曲反转，鞭梢反抽向自己面门！千钧一发之际，秦庚剑光乍现，一道清濛濛剑气横掠而过，六人动作瞬间凝滞——并非被斩断，而是像被冻在琥珀里的虫豸，连眼珠都僵在眼眶里。“寒魄剑气……”妙玄和神色微变，“道长竟修到了‘凝滞’境？”秦庚收剑入鞘，气息微促：“只能封住三息。快走！”车队轰然启动。虎犊子跳上车辕猛抽骡子，却见那尊苏楼台陶俑在颠簸中晃动起来。泥壳簌簌剥落，露出底下狰狞面容。更骇人的是，陶俑空洞的眼窝里，竟缓缓渗出两行暗红液体，沿着陶土沟壑蜿蜒而下，在月光下泛着金属光泽——那是干涸的血，混着铁锈。“薪火渡……薪火相传……”虎犊子脑中又响起那苍老女声，这次却带着血沫翻涌的杂音，“你腕上这条小青，是当年苏家老太爷埋在槐树根下的龙须草所化。它等你三十年了……”他猛地攥紧拳头，胎记灼痛如焚。远处灰雾中，金铁声骤然密集，似有千军万马踏破山关而来。周永勒住缰绳，回头望向津门方向——那里天际线处，一点猩红正在急速扩大，像一只睁开的巨眼。“奶奶……”虎犊子嘶声道，“您到底想让我烧哪把火？”无人应答。只有黑虎的呜咽声从百里之外传来，微弱却执拗，穿透风沙，钻进他耳膜深处。车队冲进一片杨树林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晨雾尚未散尽，林间弥漫着浓重的潮气，草叶上悬垂的露珠大如珍珠，在微光中折射出诡异的七彩。虎犊子勒住骡子，发现前方道路中央，静静立着一尊陶俑。不是苏家制式。这尊陶俑通体漆黑，高逾丈许，面目被刻意抹平，只在眉心刻着一道竖纹。最令人心悸的是它双手——十指皆被削去，断口整齐如刀切，而断指处，赫然嵌着十枚铜钱大小的青铜镜片，镜面朝外，在晨光中反射出无数个扭曲变形的车队倒影。“照妖镜？”张少啐了一口，“谁他妈敢在官道上摆这个？”话音未落，那些镜面突然齐齐转动，镜中倒影骤然清晰——每个镜子里映出的都不是当下场景，而是不同时间点的画面：有的显示津门叶府槐树下，叶岚禅正将一枚青铜符钉入树干；有的映出汉口码头，顺丰号商船底舱，水手们惊恐地围住那个被铁链锁住的白箱子，箱缝里正渗出与之前一模一样的幽蓝黑液；还有画面里，辰州山路，赶尸人摇铃的铜舌已被白毛缠满，铃声嘶哑如垂死呻吟……“这是……回溯之镜？”妙玄和脸色煞白，“能把过往景象投射到当下？可谁有这本事……”周永却盯着其中一面镜子。镜中是卧牛巷叶府后院，石桌旁，那条翠绿小蛇正盘在虎犊子手臂上，金色竖瞳冷冷凝视着镜外的自己。而在蛇首下方，石桌缝隙里，一根漆白如墨的毛发正随风轻颤。咔嚓。一声脆响。所有镜面同时浮现蛛网状裂纹。黑陶俑眉心竖纹迸出血光，十枚青铜镜片齐齐爆裂！碎片如刀锋激射，削断数根杨树枝桠。枝叶坠地刹那，竟在泥地上烧出十个焦黑篆字：【龙脉既断，薪火当焚】虎犊子浑身血液骤然冻结。他认得这字迹——与叶岚禅书房里那幅《北邙山图》题跋一模一样。那图轴他偷看过无数次，每次都被奶奶用戒尺抽手背，骂他“猴崽子懂什么风水龙脉”。“奶奶……”他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您早就算到今天？”风势陡然狂暴。林间雾气被撕扯成缕缕白练，疯狂涌入黑陶俑张开的巨口。陶俑腹部鼓胀如孕，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龟裂纹路，每道裂缝里都透出刺目红光。张少抄起鬼头刀劈向陶俑膝盖，刀锋触及陶土瞬间，整把刀竟如蜡遇火般熔解流淌，赤红铁水滴落地面，滋滋冒着青烟。“退后！”秦庚剑气再起，这次却非寒霜，而是灼灼烈焰。剑光劈开雾障，直取陶俑眉心竖纹。剑尖距竖纹尚有三寸，异变陡生——陶俑裂开的巨口内，竟探出无数条苍白手臂！手臂末端无手，只有一张张惨白人脸，每张脸上都长着与苏楼台陶俑一模一样的白毛，齐声嘶吼：“薪火渡——渡你命！”人脸喷出的不是气流，而是浓稠黑雾。雾气触地即燃，却无火焰，只有一片死寂的幽蓝。幽蓝所过之处，杨树枯萎，泥土板结，连晨光都黯淡三分。“是尸火！”妙玄和暴喝，“快闭住呼吸！”周永却一把拽住虎犊子后颈，将他狠狠按向地面：“看清楚！你腕上那条蛇在干什么！”虎犊子被迫俯首。只见自己手腕上，翡翠小蛇正昂首对准幽蓝尸火，金色竖瞳收缩成一线。它吐出的信子并非鲜红，而是缭绕着极淡的金芒，金芒所及，尸火幽蓝褪色，竟显露出底下流动的、琥珀色的粘稠液体——正是白箱子渗出的那种东西！“龙须草……吸阴火，炼阳精……”虎犊子脑中轰然炸响，奶奶的声音再次浮现，“你这身骨头，是老槐树根须缠了三十年才养出来的。现在，该还债了。”话音未落，小蛇倏然离腕，化作一道翠影射向尸火核心！它没入幽蓝的刹那，整片林子猛然一静。所有苍白人脸戛然而止嘶吼，黑陶俑表面裂纹疯狂蔓延，红光由炽烈转为衰微。紧接着，小蛇自陶俑眉心竖纹破出，口中衔着一枚核桃大小的幽蓝结晶，结晶内部，隐约有微型龙形在游动。虎犊子伸手欲接，小蛇却灵巧一扭，将结晶精准吐入他口中。冰！烈！灼！三重截然相反的痛感在喉间炸开。他跪倒在地，七窍渗出金红交杂的血丝，视野里所有景物都扭曲旋转，最终定格在周永染血的衣襟上——那上面，竟浮现出与叶岚禅书房《北邙山图》一模一样的朱砂批注：【此子承槐根，衔龙须，当为薪火引。若火不燃，则龙脉永绝；若火过炽，则津门成墟。慎之！慎之！】虎犊子张开嘴，呕出一口金红色的血。血珠坠地，竟在焦黑泥土上烧出朵朵莲花形状的灼痕。莲花中心，一行细小朱砂字缓缓浮现：【虎犊子，你欠苏家三十七年槐荫，今日，该还了。】远处，灰雾边缘，一队骑兵疾驰而过。为首者玄甲覆面，马鞍旁悬着的，正是那面曾映出虎犊子倒影的青铜镜残片。镜面裂痕蜿蜒如蛇，镜中倒影却清晰无比——映着虎犊子跪地呕血的身影，以及他身后，那尊轰然坍塌的黑陶俑废墟里，缓缓升起的一缕青烟。烟气升腾，渐次凝成人形。正是叶岚禅的模样。老人拄着紫檀杖，遥遥望来，浑浊老眼中没有悲喜，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他嘴唇翕动，无声吐出两个字：【点火。】虎犊子喉头涌上更多金红血液，却死死咬住舌尖，将血咽了回去。他抬手抹去唇边血迹，指尖无意触到怀中那本《孙子兵法》——书页早已被汗水浸透，翻开来，最后一页空白处，不知何时被人用指甲划出一行新字，字迹与叶岚禅一模一样：【兵者，诡道也。火者，死地也。今以汝身为薪，焚尽旧世，方见新天。莫惧。】晨光终于刺破最后一丝薄雾。车队重新启程时，虎犊子已坐回车辕。他摸了摸空荡荡的手腕，那里只剩一道淡青色的蛇形烙印，微微发烫。骡子蹄下，黄土路蜿蜒向北，路旁杨树新叶初绽，在微光中泛着嫩绿光泽——仿佛昨夜那场幽蓝尸火，从未存在过。唯有车轮碾过之处，偶尔会留下几枚焦黑的莲花印，转瞬即被尘土覆盖。周永策马经过他身边，忽然低声道：“你腕上那条蛇……是活物，还是符咒？”虎犊子咧嘴一笑，露出沾血的牙齿：“七爷，您说呢？”风掠过他汗湿的额角，将几缕乱发吹向远方。那方向，山海关的轮廓已在地平线上若隐若现，像一道横亘天地的黑色伤疤。而在伤疤深处，一点猩红悄然跃动，如同大地伤口里，刚刚渗出的第一滴血。虎犊子舔了舔唇上未干的血渍，尝到一丝奇异的甘甜。他忽然想起奶奶说过的话：“龙拳不打活人，只锻死骨。死骨不烂，薪火不熄。”车轮滚滚，碾碎晨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