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大家吵架吵成这样，许舟去看了一眼淞南市新生里的学生。原本还十分担心淞南大学的新生顶不住压力，可点回他们的直播间时，才听看到他们整个年级的人都集中了起来。“我们这样不行。”“...鲜辣放下勺子，喉结滚动了一下，舌尖还残留着那股滚烫麻香在舌根处微微炸开的余韵。他下意识舔了舔嘴唇，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粗陶碗沿——那碗是菊下楼后厨新换的，釉色青灰，边沿略带毛刺，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像捧着一块刚从山涧捞起的冷石。“呼……”他长长吐出一口气，热气混着唇齿间未散的红油香，在凌晨微凉的空气里凝成一缕白雾。旁边的大孩厨师正蹲在灶台边，用竹夹小心翼翼翻动锅底最后几块豆腐，油星噼啪轻跳，溅起细小金芒。他听见鲜辣这声叹息，立刻扭过头，眼睛亮得惊人：“小哥哥！是不是——是不是真的十味齐了？！”鲜辣没立刻答话。他端起空碗，就着残余酱汁舀了半勺冷饭塞进嘴里，米粒吸饱了红油与豆瓣酱的醇厚，咬下去软韧弹牙，淀粉裹着脂香在口腔里温柔爆开。他嚼得极慢，仿佛在用牙齿丈量每一粒米的饱满度，又像在确认某种失而复得的秩序。“嗯。”他终于点头，声音低哑却异常清晰，“活，是勾芡之后、炝锅之前，那层水溶性胶膜锁住汁水时的‘活’；麻，是山椒遇冷油瞬间迸裂的‘活’；酥，是豆糜炸透后咬破时汁水喷涌的‘活’；鲜，是豆豉与底汤在高温里彼此渗透的‘活’……”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灶台上整齐排列的八只调料罐——豆瓣酱黑褐浓稠，甜面酱琥珀透亮，豆豉粒粒饱满泛油光，山椒青翠如初摘，蒜叶切得细如发丝，红辣椒段干爽不蔫，花椒粒圆润泛灰白，麻椒油澄澈见底。每一只罐口都覆着薄薄一层油膜，在灶火余温里泛着微光。“十味不是十种‘活法’。”鲜辣忽然笑了，眼角褶皱舒展，“妈妈没教过你吗？料理不是把死物煮活。”大孩厨师怔住，手指僵在竹夹上，半晌才喃喃：“……没教过。她说，‘火候到了，菜自己会说话’。”“对。”鲜辣伸手，用筷子尖蘸了点锅底焦黄酱汁，在油腻腻的灶台砖面上划了一道斜线，“你看这道线——火太猛，它焦黑发苦；火太弱，它稀软无力；只有恰到好处的温度，它才既亮又韧，能挂得住光，也能托得住味。”他指尖抹过那道酱痕，留下一点暗红，“就像刚才淋油那一瞬——油温七成，锅气三寸，花椒在油里翻腾三秒半，麻香才够霸道却不呛喉。少半秒，焦苦；少半秒，寡淡。这‘半秒’，就是活的刻度。”大孩厨师屏住呼吸，盯着那抹暗红，忽然抬手抹了把脸，鼻尖蹭上一道油渍也顾不上擦：“那……那我以后炒菜，是不是得掐表？”“不用。”鲜辣把空碗推到一边，抄起铁锅掂了掂，“你听锅响。油珠跳起来的高度，噼啪的间隔，锅底泛起涟漪的节奏——这些声音比表盘更准。”他手腕一抖，铁锅在掌心稳稳旋转半圈，锅底残留酱汁被离心力甩成细密金线，“你摸锅耳。烫手但不灼皮，是七成；指尖发颤想缩手，是八成；再碰一下就起泡，那就是九成了。”他说得随意，大孩厨师却听得脊背发紧，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这口锅的纹路——锅耳上磨得发亮的铜绿，锅底一圈深褐色的“养锅痕”，甚至锅沿一处细微的豁口，此刻都像在无声诉说百年灶火的呼吸。“小哥哥……”他声音有点发虚，“你以前，是不是也这样练出来的？”鲜辣动作微滞。灶火映在他瞳孔里，明明灭灭。他没看大孩厨师，只低头盯着自己右手——指节粗大，虎口有层厚茧，小指第二关节微微外凸，那是常年颠锅时铁锅边缘反复撞击留下的印记。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酱色，像永远褪不去的勋章。“不是练出来的。”他嗓音忽然很轻，“是饿出来的。”大孩厨师一愣。“十二岁那年，菊下楼遭雪灾封山七日。存粮吃尽，只剩三斤干豆、半坛陈醋、一包粗盐。”鲜辣舀起一瓢清水倒进锅里，水声哗啦，冲淡了方才的凝重，“妈妈让我用这三样东西，做一顿能让全家十六口人不饿晕的饭。”他舀水的手很稳，水面平静如镜，映出灶顶悬着的腊肉、风干的菌菇、青翠的蒜苗——全是今早刚从村民家收来的新鲜货。“我熬了七锅水，煮烂豆子，滤渣取浆，加盐凝固，压成豆腐。”他语速平缓，像在讲别人的故事，“第三锅，豆腐碎得不成形；第五锅，酸得人龇牙；第七锅，我往浆里滴了三滴陈醋——豆腐成形了，嫩得像云絮，入口即化，可没滋味。”灶火噼啪一声爆响，火星溅起。“妈妈尝了一口，把整碗豆腐倒进猪食桶。”鲜辣嘴角扯了扯，“她说：‘菜不是让人活着，是让人想活。’”大孩厨师喉结上下滑动，攥紧了竹夹。“那晚我睡在灶房。听见老鼠啃木梁的声音，听见隔壁婴儿饿得抽气的呜咽，听见妈妈在院子里磨刀——她要把自己左手小指剁下来，炖汤给病中的老掌柜喝。”鲜辣舀起第二瓢水，缓缓注入锅中，“我爬起来，把所有剩浆倒回锅里，加醋，加盐，加柴，加火……加所有我能想到的东西。天亮时，豆腐成了，颜色微黄，带着豆子的清甜和醋的微酸，嫩而不散，韧而不硬。妈妈尝了，没说话，只把那碗豆腐分给了六个孩子。”水在锅里渐渐升温，冒出细密小泡。“后来我才懂，‘想活’不是靠一口饱腹，是靠一口滋味唤醒人心里那点火苗。”鲜辣掀开旁边蒸笼，白雾汹涌而出，里面是刚出锅的黄金炒饭，“你看这饭——米粒分明，颗颗裹油，蛋花如金线缠绕。可为什么至尊版要抽奖？因为真正的好饭，得配真正的好人。”他夹起一粒米饭吹了吹，送入口中，细细咀嚼：“有人吃得出米是去年秋收的五常稻，有人吃得出蛋是山鸡清晨刚下的；有人尝得到锅气里藏着三十七次颠锅的力道，有人品得出葱花切得恰好三分熟的青涩。这些人，才配得上菊下楼的灶火。”大孩厨师呆呆望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总爱笑嘻嘻、说话带点痞气的小哥哥，脊背竟挺得比灶台边那根撑梁柱还要直。“所以……”他声音有点抖，“魔幻许舟豆腐的十味，不是为了多，是为了让吃到它的人，重新记住自己舌头还活着？”鲜辣终于转过头，认真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没有调侃，没有敷衍，像两束光，直接照进大孩厨师眼底最深处。“对。”他点头，声音很轻，却重得砸在灶台砖上，“十味，是十次叩问——你饿吗？你冷吗？你倦吗？你怕吗？你记得妈妈的手温吗？你记得山风拂过麦浪的声音吗？你记得第一口糖葫芦的甜在舌尖炸开的感觉吗？……你，还相信这世上真有发光的料理吗？”大孩厨师猛地吸了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他想说什么，嘴唇翕动几次，最终只是用力点头，眼眶发热，忙低下头去擦灶台，袖口蹭过眼角，留下湿漉漉一道印子。此时，窗外天色已由墨蓝转为青灰，东方天际透出极淡的一线鱼肚白。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短促而清亮，像把小刀划开了夜的幕布。“叮——”手机在灶台边震动起来。是廖邦发来的消息，附着一张照片：食客群聊天记录截图。最新一条是【用户“爱吃豆腐的猫”】发的：“刚刷到菊下楼菜单！104一份的许舟豆腐？！我工资条拍给你看——够吃三顿！今晚就去！”后面跟着二十多个“+1”表情包。鲜辣瞥了一眼，没回复。他拿起铁锅，舀起一勺滚水浇进锅里——嗤啦！白雾轰然腾起，裹着浓郁豆香与椒麻气息，瞬间弥漫整个后厨。雾气缭绕中，他转身走向食材架，拉开最底层抽屉。里面静静躺着一本硬壳笔记本，封面是褪色的靛蓝布面，边角磨损得露出棕黄纸板。他翻开，纸页泛黄脆硬，字迹却力透纸背，是少年时写的密密麻麻的笔记：【豆豉发酵第三日，开坛闻香，有梅子酸、海苔咸、焦糖甜三层变化……】【山椒油温控实验：七成油温（180℃）爆香最佳，麻香释放峰值在2.3秒……】【豆腐压模压力测试：30kg/cm2成型最稳，但需配合72小时恒温静置……】【勾芡水淀粉比例试错表：1:5太稀，1:3太稠，1:4.2最佳……】……最后一页，是昨天刚写下的：【今日悟：十味非数，乃心灯。灯亮，则味自生；灯灭，则万味皆灰。】鲜辣用指腹摩挲着最后一行字，指尖微微发烫。他合上本子，放回抽屉，轻轻推严。“走。”他抓起挂在门后的围裙，抖开，系带在腰后利落打了个结，“该备料了。今早第一批豆腐，得赶在七点前出锅——晨练的老街坊，最爱趁热吃第一口。”大孩厨师连忙跟上，刚迈出一步，又想起什么，回头指着灶台上那碗空碗：“小哥哥！这碗……”“留着。”鲜辣头也不回，推开后厨门，晨光如金液倾泻而入，镀亮他沾着酱汁的睫毛，“这是第一份‘活’的见证。等明天开业，谁第一个吃完这碗豆腐……”他脚步顿住，侧过脸，晨光勾勒出他下颌线锋利的弧度，笑意却温柔得不可思议：“我就教他，怎么让自己的舌头，重新学会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