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日清晨。希尔薇娅醒了。这位奥斯特帝国的皇女，金平原名义上的最高统治者，此刻正毫无形象地呈大字型躺在宽大床上。她感觉很舒服。被窝里暖烘烘的，枕头软硬适中，甚至连梦里都是...十月二十七日，深夜。金穗宫双王城的灯火并未因夜色而沉寂。执政官公署东翼二楼的书房内，台灯晕开一圈暖黄光晕，像一枚温热的琥珀，静静裹住伏案的三人。希罗斯娅歪在宽大的扶手椅里，裙摆散开如一朵盛放的紫罗兰，左手支着下巴，右手却牢牢攥着尔薇的左手腕——指尖还残留着方才偷袭得逞后未散尽的微颤。她没再闹，只是眼尾弯着，时不时用指甲轻轻刮一下尔薇手背的皮肤，像只餍足后仍不肯松口的小兽。可露丽坐在书桌另一侧，膝上摊着一本硬壳账册，钢笔悬在半空，墨水已凝成一小滴将坠未坠的乌珠。她垂着眼，睫毛投下细密阴影，耳尖红得几乎透光，可那支笔终究没落下去。她不敢写，怕一动，心就从喉咙里跳出来，在木地板上砸出响声。尔薇坐在中间，脊背微弓，左手被希罗斯娅扣着，右手正捏着一张刚拆封的电报稿。纸页边缘已被指腹摩挲得微微发毛。她没看电报内容，目光落在自己右手无名指根——那里有道极淡的旧痕，是去年冬训时被冻裂的冻疮结痂后留下的，如今已浅得几乎看不见，只在灯光斜照时才显出一点银白。“……所以，”希罗斯娅忽然开口，声音懒洋洋的，却像把小钩子，“他连帝都那帮老狐狸的胡子都没拔，倒先让波斯的沙赫在地图上画了个圈，把整片油田划进‘待勘探区’？”尔薇终于抬眼，笑了：“沙赫的胡子比朱利安的还硬，拔不动。”“哼。”希罗斯娅翘起嘴角，“算他识相。”可露丽这时才轻轻吸了口气，仿佛刚从深水浮出。她放下笔，指尖无意识捻了捻纸页边角，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电报……是从林塞兵工厂来的？”“嗯。”尔薇把电报翻了个面，背面印着模糊的油墨厂徽，“科恩发的。新式野战炮的试射数据出来了。”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两张近在咫尺的脸：“射程、精度、复位速度，全部达标。最关键是——炮管寿命比预估多出三百发。”希罗斯娅眼睛一亮：“意思是……能打更久？”“不是‘更久’。”尔薇摇头，指尖点了点电报上一行小字，“是‘更准’。多出的三百发，意味着前装药量可以下调百分之七，炮身震动减小，炮手疲劳度下降，连续射击三小时后，第五发炮弹的落点偏差仍控制在二十米内。”可露丽呼吸一滞：“……这足够让一个炮兵营，在敌军步兵进入冲锋距离前，完成三轮覆盖性齐射。”“对。”尔薇颔首，语气平淡，却像在陈述某种不可违逆的物理法则，“这意味着，当建设兵团的路修到边境线时，我们的炮，已经能在他们挖好第一道堑壕之前，把他们的指挥部连同地图一起炸成灰。”屋内静了一瞬。窗外，秋风掠过橡树梢，卷起几片枯叶，啪嗒一声，撞在玻璃上。希罗斯娅没说话，只是慢慢松开了尔薇的手腕，转而用指尖点了点自己左胸的位置：“这儿……跳得有点快。”可露丽耳尖更红了，却没躲闪，反而抬起眼，直直望向尔薇：“那批从法兰克运来的劳务人员……今天下午抵达菲廖什站台。师长说，他们中有一百二十七人，曾在大罗斯帝国西部军区服役过。”尔薇眉梢微扬：“哦？”“全是工兵。”可露丽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精确，“会架桥、会排雷、会操作蒸汽钻机——其中四十三人，参与过切尔诺维亚总督区‘黑铁矿脉’的地下巷道掘进。他们知道怎么在花岗岩里打眼，也知道怎么让炸药的冲击波沿着岩层走向走。”尔薇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所以，二期工程里那两条隧道……我们原本预计要两年？”“现在，”可露丽翻开账册另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列着数字与符号，“按现有进度推演，加上这批人，工期可压缩至十一个月零十七天。前提是……”她顿了顿，喉间轻轻一滚，“给他们配发最新式的凿岩机，并允许他们在隧道内设立临时祷告角。”尔薇笑意更深：“祷告角？”“他们信东正教。”可露丽解释，声音很稳，“隧道深处幽闭，易生幻觉。有人曾因连续作业七十二小时后，在岩壁上看见圣像。后来……就有人自发在掌子面尽头钉了块木板，贴上褪色的圣像画。师长说，那之后，塌方事故率降了四成。”希罗斯娅噗嗤笑出声：“所以，我们的路，是用上帝的祝福和炸药一起铺出来的？”尔薇没笑。她望着可露丽低垂的睫毛，忽然伸手，用指腹轻轻擦过对方眼下一道极淡的青影：“这些天，他没睡好？”可露丽身子一僵，下意识想偏头，却被尔薇用拇指轻轻托住了下颌。那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道。她被迫抬眼，撞进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财政部昨夜送来三十七份紧急拨款申请。”可露丽声音有些哑，“教育司要建三十所流动识字站；卫生署要往山区派两百名赤脚医生；还有……建设兵团的冬季棉服预算超支了，因为师长坚持给每人多发一条羊毛衬里围巾，说‘冻坏的手握不住镐把，也握不住枪’。”尔薇没说话，只是收回手，从桌上取过一份薄薄的文件夹。封皮是暗蓝色粗纹纸，没有印章，只压着一枚小小的金属徽记——一只展翅的维亚鹰，爪下抓着一把麦穗与齿轮交织的权杖。“这是今天下午，尤利乌斯送来的。”她把文件夹推到可露丽面前，“教会事务局新拟的《世俗生活保障法》草案。核心条款只有三条：第一，所有新建学校、诊所、兵站、转运仓，必须预留独立空间，供不同信仰者进行日常仪式；第二，凡参与国家工程建设满三年者，其子女自动获得公费教育资格，无论父母国籍、出身、信仰；第三……”尔薇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希罗斯娅，又落回可露丽脸上：“第三，凡在建设兵团服役期满八年者，除永久居留证外，额外授予‘金穗公民’称号——这意味着，他们及直系三代亲属，永世免缴人头税、地租税、劳役税，并享有与本土公民完全同等的司法申诉权。”希罗斯娅倒吸一口冷气：“这……这不是直接废了农奴制的根基？！”“不。”尔薇摇头，声音低沉而清晰，“这是在农奴制的尸骨上，种出一棵新树。”她伸手，指尖缓缓抚过文件夹上那只冰冷的金属鹰徽：“他们曾经是牲口，是数字，是账本上随时可以抹去的墨点。现在，我们要让他们变成——人。”可露丽盯着那枚徽记，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无声燃烧。她忽然伸出手，不是去碰文件夹，而是覆在尔薇搁在桌面的手背上。她的手指冰凉，掌心却沁着细微的汗。“尔薇……”她声音很轻，却像绷紧的琴弦，“如果有一天，他们真的拿着枪回切李维维亚……”“那是他们的选择。”尔薇打断她，语气平静得近乎残酷，“我只负责给他们造出能走路的腿，和能瞄准的枪。至于枪口朝哪……”她顿了顿，目光越过可露丽颤抖的睫毛，望向窗外浓稠的夜色：“得等他们自己，学会扣下扳机。”话音落下的刹那，书房门被轻轻叩响。尤利乌斯的声音在外响起，沉稳而克制：“阁下，林塞来的加急信使。他说……波斯那边，出了点‘意料之外的变数’。”屋内三人同时抬眼。希罗斯娅最先反应过来，翻身坐直，紫罗兰色的眸子里寒光一闪：“阿尔比恩人动手了？”“不。”尤利乌斯的声音透过门板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是沙赫本人……刚刚宣布，将‘黑曜石油田’特许经营权，授予一家名为‘金穗联合’的新公司。而这家公司……注册地在维亚人商会名录第一页，法人代表栏，签的是……您的名字，阁下。”尔薇没立刻回应。她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夜风涌进来，带着泥土与霜气的味道。远处山峦的轮廓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青灰，像一排沉默的脊骨。她忽然想起白天在塔特拉山口，那个年轻工人指着东方说出的话——“要是你们能拿着枪回去……要是切李维维亚也能像金穗宫那样……”那时，她没接话。此刻，风灌满她的衬衫下摆，吹得袖口猎猎作响。她看着窗外，声音很轻，却像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头：“通知科恩，让林塞兵工厂，把新式野战炮的产量，再提百分之二十。”“告诉尤利乌斯，让他准备一份名单——所有在建设兵团服役满五年、且通过识字考核与基础测绘测试者，优先调入新组建的‘边境勘测团’。”“最后……”尔薇转过身，目光依次掠过希罗斯娅灼灼燃烧的眼睛，和可露丽紧抿却微微发颤的唇。“通知所有建设兵团师长：从下个月起，每支施工队，增设一名‘生活课教员’。课程内容第一条——”她顿了顿，一字一顿：“教他们，如何在地图上，用红笔，圈出自己的家乡。”希罗斯娅霍然起身，裙摆带倒了旁边一只空茶杯。瓷杯滚落地毯，发出闷响，却没人去捡。可露丽猛地攥紧了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她没看尔薇，只是死死盯着自己膝上那本摊开的账册——纸页右下角，不知何时被谁用铅笔，极轻、极淡地画了一枚小小的、歪歪扭扭的麦穗。尔薇走回书桌旁，俯身，一手撑在桌沿，一手伸向可露丽。可露丽仰起脸。那双总是盛着小心与克制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一种近乎悲壮的亮光。她没犹豫，将冰凉的手放进尔薇温热的掌心。尔薇用力一握，随即牵着她，转身看向希罗斯娅。希罗斯娅笑起来，那笑容艳烈得如同劈开黑夜的闪电。她张开双臂，不等尔薇伸手，便主动扑了过来——三人再次相拥。这一次，没有嬉闹，没有试探，没有谁在躲闪或迟疑。希罗斯娅的额头抵着尔薇的太阳穴，可露丽的侧脸贴着尔薇的肩胛骨。三颗心跳在寂静的书房里轰鸣，彼此震颤，渐渐合为同一个鼓点。窗外，金穗宫的秋风愈发凛冽，卷着枯叶撞击窗棂，哗啦，哗啦，哗啦——像无数双粗糙的手，在叩响一扇尚未开启的、通往东方的大门。尔薇闭上眼。她听见自己胸腔里，那颗心正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沉稳而磅礴的节奏搏动。咚。咚。咚。它不再属于某个孤高的执政官，也不再仅仅属于这座金穗宫。它正随着塔特拉山口的镐声，随着菲廖什站台卸货的铿锵，随着切李维维亚荒原上某处，一个年轻人第一次用铅笔，在地图上笨拙描摹故乡轮廓时，指尖的微颤——一同跳动。原来所谓未来，并非悬于云端的蓝图。它就在这儿。在沾着泥浆的饭盒里，在冻得发红却依旧有力的指节间，在歪歪扭扭的麦穗涂鸦中，在三颗紧贴的心脏共同擂响的、永不停歇的鼓点里。而这条路，早已不在图纸上。它正从千万双踩实碎石的脚下，一寸寸，向着东方，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