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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十五日。高加索地区,卡尔斯边境要塞。这里的冬天来得比任何地方都早。雪粒打在人脸上生疼。对于土斯曼帝国来说,这里是耻辱的伤疤。几十年前,大罗斯人的军队就是从...走廊尽头的光线忽然晃动了一下。不是风,是有人推开了安全门。德蒙德斯去而复返,脚步比来时更急,呼吸也更沉。他没穿那件熨得笔挺的深灰秘书官制服,而是套了件半旧的学院工装,袖口还沾着几点油渍——那是刚从魔工院地下二层的维修通道爬出来的痕迹。他手里捏着一封用火漆封缄的信,蜡印上压着一枚小小的、带荆棘纹路的银色十字。“阁下!”他声音发紧,“枢密院那边……又出新状况了。”威廉皇太子正靠在窗边整理袖扣,闻言只抬了抬眼:“教会改主意了?”“不,他们没改。”德蒙德斯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得明显,“是……是枢密院自己改主意了。”李维转过身,咖啡杯停在唇边半寸。“贝仑海姆宰相刚签发了《关于婆罗多特别传教区临时治理条例》草案。”德蒙德斯语速极快,“但附件里加了一条:所有前往婆罗多的神职人员,必须通过帝国陆军‘基础动员资格审核’。”威廉皱眉:“什么意思?”“意思就是……”德蒙德斯苦笑,“他们得先去拉法乔特军事训练营,接受为期三周的队列、急救、简易工事构筑、战地通讯与——”他顿了顿,像是被这个词烫了舌头,“——反暴乱心理疏导课程。”李维终于放下杯子,瓷底磕在木桌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嗒”。“反暴乱心理疏导?”他重复了一遍,眼里掠过一丝真正的兴味,“谁写的?”“枢密院新调来的那位……叫埃利亚斯·冯·霍恩海姆的副国务卿。”德蒙德斯低头翻了翻手里的备忘录,“前年还在东线当随军牧师,去年写了本小册子,《如何在炮火间隙向溃兵宣讲永生》。据说阿尔比恩人缴获过三本,翻译后烧掉了两本,第三本……被他们参谋部钉在作战室墙上当笑话看。”威廉低笑一声:“所以,这是把教会塞进军营,再把军营的铁锈味灌进白袍子里?”“不完全是。”李维踱到窗前,指尖轻轻敲了敲玻璃,“这是在给教会打钢印。不是盖在胸前十字架上的,是刻进肋骨缝里的。”他望向远处魔工院穹顶——那里刚升起一缕青灰色的烟,是赫尔曼又炸了第二台化油器。“枢密院怕的从来不是教会闹事。他们怕的是教会太听话,听话到连自己该咬谁都不知道。”李维声音很轻,却像刀锋刮过金属,“现在好了。三个月后,那些念《圣约书》念得比《步兵操典》还熟的神父,会站在难民营最臭的排水沟边,一边给孩子喂营养膏,一边用哨音指挥一群十二岁的孤儿排成三角阵型。”威廉沉默片刻,忽然问:“那埃利亚斯呢?他真以为……这群神棍能驯服婆罗多?”“不。”李维摇头,“他比谁都清楚——人驯服不了婆罗多。只有婆罗多,能驯服人。”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威廉,又落回德蒙德斯脸上:“告诉埃利亚斯,我同意条例。但有两个条件。”德蒙德斯立刻掏出本子。“第一,训练营教官名单,我要过目。尤其注意有没有从西伯利亚惩戒营调来的老狱卒,或者……在歌剧院地下室教过黑市拳的退役士官。”李维嘴角微扬,“这种人,比神学博士有用。”“第二……”他停顿的时间长了些,窗外一片金叶打着旋儿撞在玻璃上,碎成三片,“让克莱门斯主教亲自来一趟魔工院。就今天下午三点。带够墨水,带够纸,最好……再带一把剃刀。”威廉挑眉:“剃刀?”“哦,忘了说。”李维语气随意得像在讨论天气,“我打算在实验室新铸一批传教团徽章。纯铜的,背面要刻一行小字——‘以犁代剑,以铲破障’。主教得亲手在我手上刻第一枚。这叫……圣俗同工。”德蒙德斯笔尖一顿,墨点洇开成一小片乌云。他当然懂。这不是仪式,是烙印。当一个主教蹲在轰鸣的锻压机旁,用剃刀刃在滚烫铜坯上刻下帝国铭文时,他手腕的颤抖、额角的汗珠、指腹被灼伤的焦痕……都会变成某种不可逆的契约。从此他再不是跪在圣坛前祈祷的仆人,而是握着锤子、站在熔炉边的共谋者。“明白了,阁下。”德蒙德斯合上本子,转身欲走。“等等。”李维叫住他,从绘图桌抽屉里取出一个牛皮纸包,“把这个,一起带给主教。”德蒙德斯接过,分量沉得异样。“这是……?”“不是圣经,也不是十字架。”李维笑了,“是三千张空白户籍登记表。每一张,都盖着内务部鲜红的骑缝章。”走廊骤然安静。威廉盯着那纸包,忽然明白过来:“你打算……给他们发身份?”“不。”李维纠正,“是让他们……成为发身份的人。”他走到走廊中央,阳光斜切过他半边身体,影子如刀锋般劈开地面。“婆罗多没有户籍,只有编号。难民编号,尸体编号,枪械编号。但现在——”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教会要开始编号了。不是用铁链,是用墨水;不是烙在背上,是写在纸上;不是标记为‘待处理’,而是注明‘已收容’‘已入学’‘已授训’……”“这有什么区别?”威廉问。“区别在于,”李维抬起眼,瞳孔里映着窗外流动的秋光,“当一个饿殍的名字第一次被郑重写在官方纸张上时,他就不再是‘无主之物’了。”“他是帝国的资产。”德蒙德斯走了。脚步声消失在楼梯拐角。威廉没动,只是望着李维的侧脸。那张年轻得近乎锐利的脸上,此刻没有算计,没有锋芒,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仿佛他刚刚签下的不是一份政令,而是一份对整个大陆南方的判决书。“你真不怕玩脱?”威廉忽然开口。李维没回答,只伸手推开旁边一扇虚掩的实验室门。里面赫尔曼正单膝跪地,用扳手拧紧一台蒸汽泵的阀盖。他工装裤膝盖处磨得发亮,额头上全是油汗,可眼神亮得吓人。听见动静,他头也不抬,只朝门口方向甩来一句:“图纸!昨天那版!漏了减震弹簧的安装余量!”李维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张被踩皱的草图。他指尖抚过那处空白,然后,在弹簧标注旁,用炭笔补上一组数字——精确到0.3毫米。“怕?”他轻声说,声音混着机器低吼,“赫尔曼造的每一台机器,启动前都要试爆三次。教会这台新锅炉……才刚通上第一股蒸汽。”他直起身,将图纸扔回工作台。“殿下,您知道最危险的不是失控的机器。”李维走向走廊尽头,皮鞋叩击大理石地面,节奏稳定得如同心跳,“是那些以为自己已经掌控一切的人。”威廉看着他背影,忽然想起奥斯特昨夜酒会上说的话:“安南从不赌运气。他只赌人性——尤其是人性里最饿的那一部分。”此时,魔工院钟楼传来三点整的报时声。悠长,沉重,一声,一声,碾过金黄的梧桐叶,碾过贝罗利纳十月的空气,碾过所有人尚未愈合的神经。而就在钟声余韵未散时,远处市政厅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警笛。不是单辆警车。是整整一支车队,蓝红光芒撕裂了秋日午后的宁静。德蒙德斯冲进院长办公室时,贝仑海姆宰相正用银质裁纸刀,慢条斯理地削着一支鹅毛笔。他抬头,镜片后的眼睛像两枚冷却的铅弹。“枢密院紧急通报。”德蒙德斯气喘未定,“洛林家的赫尔曼德上校……刚刚在海军部大楼前,当着三十名记者的面,把自己的海军佩剑折断了。”宰相削笔的动作没停,刀锋刮过羽毛杆,发出细微的“嘶啦”声。“然后呢?”“然后他把断剑插进了市政厅外墙的砖缝里。”德蒙德斯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剑柄上贴了张字条——‘此剑不归鞘,直至婆罗多见血’。”宰相终于停手。他吹掉笔尖的碎羽,将崭新的鹅毛笔蘸进墨水瓶。“告诉海军部,”他声音平稳得像在批阅一份采购清单,“准许赫尔曼德上校休三个月病假。地点……就去婆罗多吧。”墨水滴落,在报告纸上晕开一小朵狰狞的黑花。同一时刻,洛林宅邸。可露丽坐在家族书房的落地窗前,膝上摊着一本摊开的《婆罗多古史考略》。她左手食指正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那里已被反复翻阅磨得起了毛边。窗外,一辆深蓝色马车正缓缓驶离大门,车窗内隐约可见赫尔曼德僵直的侧影。她没抬头,只是将一页泛黄的纸片从书页中抽出。那是张手绘地图,墨迹陈旧,边角卷曲。上面用细密的朱砂点,标出了婆罗多十七个主要难民营的位置。而在最南端,靠近阿尔比恩封锁线的一处洼地旁,被人用炭笔重重圈出一个位置,并标注了三个字:【湿婆冢】可露丽指尖拂过那三个字,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易碎的蝶翼。她身后,书房暗格无声滑开。奥斯特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红茶。他没说话,只是将杯子放在她手边。杯壁温热,茶汤澄澈,浮着一片完整的金盏花瓣。可露丽终于抬眼。她的眼眸是罕见的浅琥珀色,此刻倒映着窗外流动的云影,也倒映着哥哥离去的马车残影。“他折剑的时候,”她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更哑,“有流血吗?”奥斯特摇头:“没。只是手抖得厉害。”可露丽点点头,端起茶杯,吹开那片花瓣。“帮我拟封信。”她说,“给安南。”奥斯特挑眉:“现在?”“现在。”她啜了一口茶,舌尖尝到一丝苦后回甘的甜,“告诉他……洛林家的账本,从今天起,要添一项新科目。”“什么科目?”可露丽垂眸,看着茶汤里自己微微晃动的倒影。“叫‘赎买’。”她轻声说,“用我哥哥的剑锋,替我……买他三年不碰别的女人。”茶汤表面,金盏花瓣轻轻旋转,像一枚微型的、沉默的印章。而就在她话音落下的同一秒——魔工院深处,那台刚刚完成第三次试爆的内燃机,猛地爆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轰!!!整栋建筑都在震颤,窗玻璃嗡嗡作响,走廊墙壁上几张未固定的图纸簌簌飘落。李维站在震动中心,任由气浪掀动额前碎发。他仰起头,望向高耸的铸铁穹顶。那里,无数铆钉在剧烈震颤中发出细密的蜂鸣,如同千万只钢铁蜜蜂同时振翅。他忽然笑了。不是无奈的笑,不是讥诮的笑,是一种近乎虔诚的、带着血腥气的笑。因为这一刻他听到了。那台机器终于找到了自己的节拍。它不再狂怒,不再嘶吼,不再徒劳地挣扎于混沌与秩序之间。它开始……呼吸。均匀,深沉,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志,一下,又一下,撼动着整座帝都的地基。远处,钟楼第四声报时,正穿透尘埃与轰鸣,滚滚而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