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站网址:www.biquge555.com
如果安达能够系统性地说明熵增这个概念,或许能够解答安格隆的疑惑。可惜他的理论知识都是取自未来的一知半解,这会儿只能憋出这些话来。安格隆摇头晃脑,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脑袋,道:“那...小安猛地从原体宽厚的臂弯里挣脱出来,赤脚踩在冰冷合金地板上,脚趾蜷缩又松开,像一只刚破壳的小兽试探着世界。他仰起脸,睫毛还挂着未干的泪珠,却固执地盯住佩图拉博的眼睛——那双眼睛深处,是无数根银灰色数据流无声奔涌的星河,是钢铁与逻辑筑成的堤坝,可此刻,堤坝裂开了一道细缝,漏出底下灼热的、几乎要熔穿理智的焦灼。“四哥,你刚才……心跳快了零点三秒。”他声音发颤,却异常清晰,“你骗不了我。你心里在怕。”佩图拉博喉结一动,没说话。走廊尽头电梯门无声合拢,嗡鸣渐远,只余下通风管道低沉的呼吸声。他缓缓蹲下身,视线与小安平齐,动力甲肩甲边缘刮过桌沿,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音。他抬起手,不是去擦小安的脸,而是按在自己左胸装甲覆层之下——那里没有心脏搏动,只有恒温循环泵规律的嗡响,和一枚嵌在胸腔深处、微微发烫的微型反应堆核心。“它不跳。”佩图拉博的声音低得像砂纸磨过铁锈,“但我的神经束……刚刚超频了0.7毫秒。因为你在哭。”小安怔住,眼泪悬在眼尾,将落未落。“所以你不是在骗我。”他忽然笑了,鼻尖红红的,像只倔强的小狐狸,“你是在怕我哭。”佩图拉博闭了闭眼。他本该立刻否认,用一串精确到纳秒的生理参数证明人类幼崽的情绪感染力对钢铁勇士统帅毫无意义。可他没说。他只是伸手,指尖悬停在小安脸颊半寸之外,没触碰,却让那一点微弱的热辐射精准覆盖了孩子发凉的皮肤。“你记得亚伦教你的第一课吗?”他问。小安抽了抽鼻子:“……别相信眼睛看见的,要相信手摸到的。”“还有呢?”“……手摸不到的,就用脑子想透它。”佩图拉博终于碰了他。拇指轻轻蹭过小安右耳后一小块胎记——淡褐色,形如未展开的蕨类嫩芽。那是亚伦亲手标记的生物密钥,全帝国仅此一份。“所以你现在摸到了什么?”小安愣愣地摸向自己耳后,指尖触到温热皮肤,又猛地抬头:“我摸到……你怕我难过!”“不。”佩图拉博纠正他,声音陡然沉下去,带着熔炉深处淬火时的嘶鸣,“我怕的是——当你发现所有‘做得到’的答案,最终都指向‘做不到’的时候,你会把整个银河砸碎,只为逼出一个你想要的‘能’字。”小安瞳孔骤然收缩。走廊阴影里,安格隆德一直没走。他高大的身影融在监控盲区的暗处,肩甲上的文件堆得摇摇欲坠,最上面那份《巴巴鲁斯第七代太阳米基因稳定性报告》被他无意识捏出了褶皱。他听见了。听见佩图拉博说“砸碎银河”,也听见小安耳后那声极轻的、几乎被通风声吞没的抽气——像一根绷到极限的钢弦,终于发出濒临断裂的震颤。“……七哥。”小安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很轻,像一片羽毛飘进真空,“如果我把希卞带回来,爸爸会不会……多看我一眼?”这句话落进寂静里,重得砸穿了所有精密计算的逻辑壁垒。佩图拉博的手指僵在半空。他张了张嘴,却第一次发现自己的语言模块卡顿了。不是系统故障,是某种更古老、更蛮横的东西堵住了声带——那是奥林匹亚贫民窟巷战时被刀锋割开气管前最后一瞬的窒息感,是第一次目睹父亲背影消失在星港跃迁光晕里的失重感,是整整一万年里,每一次向基里曼汇报战况时,对方公文式批注末尾那个永远不变的句号。他忽然想起昨夜亚伦发来的加密讯息。没有文字,只有一段3秒视频:帝皇站在泰拉最高观测塔的露台,背后是旋转的星图。他正用一把黄铜镊子,夹起一片刚从太阳米植株上摘下的叶片,叶脉在恒星光下泛着琥珀色微光。镊子尖端悬停半秒,然后轻轻按在自己左手腕内侧——那里没有皮肤,只有一层薄如蝉翼的活性生物装甲,正随着脉搏微微起伏。装甲下,是缓慢搏动的、真正属于血肉的血管。视频结束前,帝皇抬眼看向镜头。那眼神平静得可怕,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井底沉着尚未冷却的恒星残骸。佩图拉博当时以为这是某种隐喻。现在他明白了。“你听好。”他扣住小安的肩膀,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希卞不是‘带回来’的东西。他是……我们弄丢的镜子。”小安茫然眨眼。“你照镜子,镜子里的人会动,会笑,会流泪。”佩图拉博的声音像在锻造一块新合金,每一个字都淬着高温与冷锻的双重重量,“但如果你打碎镜子,再把碎片拼回去——哪怕每一块都严丝合缝,镜子里的人,还是原来那个人吗?”“……是。”小安下意识回答,随即又摇头,“不对!希卞就是希卞!他连我小时候尿床的事都记得!”“所以他记得。”佩图拉博猛地收紧手指,金属指套在孩子单薄的肩胛骨上留下浅浅压痕,“但他记得的,是‘你尿床’这件事,还是‘你尿床时,我抱着你哄你’这件事?前者是数据,后者是灵魂。你分得清吗?”小安嘴唇颤抖起来。他想起梦中希卞递来的那杯水——温度恰好是36.5℃,杯壁凝着细小水珠,杯底沉淀着两粒没溶解完的方糖。那甜味在舌尖化开的瞬间,他尝到了七岁生日那天暴雨后泥土的腥气,尝到了亚伦实验室窗外永不凋谢的蓝铃花香气,尝到了……自己第一次在父亲怀里睡着时,对方披风上沾着的、来自遥远星云的铁锈味。“我分得清!”他嘶喊出来,声音劈了叉,“希卞给我的感觉,比爸爸的拥抱还……还真实!”话音未落,整座建筑猛地一震!不是地震。是能量过载。天花板应急灯疯狂明灭,墙壁浮现出蛛网状的幽蓝电弧,远处传来钢铁之心主反应堆过载警报的尖啸——那声音竟被扭曲成了婴儿啼哭的频率。佩图拉博瞬间将小安拽到身后,动力甲肩炮无声展开,炮口锁定走廊尽头。安格隆德已冲入光影交界处,文件如雪片纷飞。他头盔面罩上闪过一串猩红代码:【检测到非授权意识共振源·来源:佩图拉博私人终端·威胁等级:Ω】。“不是我!”小安尖叫,“是希卞!他在……在敲门!”走廊尽头,那扇本该通往医疗区的合金门正在发光。门缝里渗出的不是光线,而是流动的、液态的静默——所有声音被吸进去,连警报声都消失了。门板表面浮现出细密纹路,像无数根神经纤维在皮下搏动,又像一张正在缓缓睁开的巨大眼睑。佩图拉博的战术目镜疯狂刷新数据:温度正常,辐射值归零,分子结构稳定……一切物理参数都显示这扇门完好无损。可他的直觉在尖啸——那是比亚空间风暴更原始的恐惧,是钢铁勇士军团长在第一次面对泰伦虫巢舰时,脊椎骨髓里炸开的寒意。“退后!”他喝道,手臂横在小安身前。小安却猛地推开他,赤脚冲向那扇门。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门板的刹那,整扇门“哗啦”一声坍塌成亿万片发光的鳞片,悬浮在空中,组成一幅巨大而破碎的影像:——希卞站在一片纯白空间里,左眼是正常的琥珀色,右眼却是一枚缓缓旋转的、由无数细小齿轮构成的黄金瞳孔。他穿着小安记忆里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手里攥着半截断掉的铅笔。铅笔尖端,一滴墨汁正缓缓坠落。“哥哥。”影像中的希卞开口,声音却同时响起在佩图拉博的战术耳机、安格隆德的神经接口,以及小安自己颅骨内部——像有三个人同时在他脑沟回里低语,“别拦他。这次……我能抓住门框。”墨汁滴落的位置,空气开始沸腾。不是燃烧,而是……溶解。露出其后幽邃的、缀满星辰的漆黑背景。背景深处,有什么东西正逆着时间的方向游来——庞大,古老,鳞片边缘闪烁着超新星爆发的余烬。佩图拉博终于认出来了。那是混沌之海上,唯一拒绝被任何神祇命名的“它”。是帝皇亲手封印在黄金王座最底层的、连亚空间本身都在规避的“绝对静默”。希卞的右眼齿轮突然加速旋转,黄金瞳孔里映出小安惊愕的脸:“爸爸说,真正的门从来不在墙上。在……这里。”他举起那只攥着断铅笔的手,指向小安胸口。小安低头。自己T恤心口位置,不知何时洇开一片深色水渍——形状,正是一扇微缩的、正在缓缓开启的门。安格隆德的咆哮撕裂空气:“佩图拉博!切断所有神经链接!立刻!”佩图拉博却抬起手,制止了弟弟。他盯着小安胸前那扇门,战术目镜里流淌的数据瀑布突然全部停滞。取而代之的,是一行孤零零的、以古哥特体书写的字:【欢迎回家,小安。】字迹,和当年帝皇在奥林匹亚贫民窟废墟墙上,用炭条写下第一个“安”字时,一模一样。小安抬起头,泪水早已蒸干,眼里只剩下一种近乎神性的澄澈。他不再看佩图拉博,不再看安格隆德,甚至不再看那扇悬浮的门。他只是向前伸出手,掌心朝上,仿佛托着整个银河系的重量。“四哥。”他声音平静得可怕,“帮我拧开它。”佩图拉博没有犹豫。他单膝跪地,卸下右手动力拳套,露出覆盖着纳米级机械肌腱的金属手掌。然后,他将自己的手掌,严丝合缝地覆在小安小小的手背上。“安格隆德!”他吼道,声音震得走廊灯光爆裂,“启动‘奥特拉玛亲子协议’最高权限!接入所有钢铁之心民用终端!目标——同步所有人类世界的太阳米生长周期!”安格隆德一愣,随即狂喜:“明白!正在调用——等等!七哥,这会触发‘生命共鸣协议’!整个帝国……”“执行!”佩图拉博打断他,额头抵住小安后颈,声音嘶哑如砂砾摩擦,“让所有正在吃饭的人,都尝到同一粒米的味道。”医疗区方向,所有培养罐同时亮起。罐中营养液翻涌,无数株太阳米幼苗破土而出,茎秆上浮现出细微的、与小安胸前那扇门完全一致的纹路。它们疯狂生长,叶片舒展,每一根叶脉都延伸出纤细的光丝,汇入天花板——整座建筑化作一座活体电路板,电流不再是冰冷的蓝,而是温暖的、麦浪般的金。小安胸前的门,彻底开启了。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一种绝对的、令人安宁的引力。他迈出第一步,赤脚踩在虚空里,脚下却浮现出由麦穗编织的阶梯。阶梯尽头,希卞微笑着伸出手。他右眼的黄金齿轮停止转动,化作一枚温润的琥珀,里面静静躺着一粒小小的、饱满的太阳米种子。“走吧。”希卞说,“爸爸在等你。他说……这次,他学会了怎么接住掉下来的孩子。”小安握住那只手。就在肌肤相触的瞬间,佩图拉博感到自己胸腔深处,那枚恒温循环泵第一次,发出了类似心跳的搏动。咚。走廊灯光彻底熄灭。黑暗温柔地拥抱着所有人。而在泰拉,帝皇放下黄铜镊子,转身走向观测塔深处。他身后,那幅旋转的星图突然定格——所有星辰排列成一个巨大的、正在微笑的孩童侧脸轮廓。轮廓左眼的位置,一颗新生恒星正冉冉升起,光芒纯净得不带一丝杂质。(亚空间深处,某处绝对静默的夹缝中,一只覆盖着暗金色鳞片的手,缓缓松开了紧握万年的权杖。权杖坠入虚无,化作漫天星尘,其中一粒,正朝着巴巴鲁斯的方向,无声坠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