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这就是小安的爸爸吗？他看起来好厉害。”希卞牢牢靠在父亲身后，他只是一个灵魂，甚至需要借助一些安格隆告诉他的提示来触发和现实物质的接触。否则他就要直接从父亲的金属躯体之中穿过。...小安猛地从佩图拉博臂弯里挣脱出来，脚尖在金属地板上一蹬，像颗弹丸般撞向走廊尽头那台正在嗡鸣运转的旧式生物扫描仪。他瘦小的手指在控制面板上胡乱拍打，屏幕却只闪过几道滋滋作响的蓝光——那是钢铁之心第七代民用级神经映射终端，本该连巴巴鲁斯荒原上一只沙蝎的脑波都能解析成三维拓扑图，此刻却固执地显示着“未授权访问”四个猩红大字。“你骗我！”他转身跺脚，指甲深深掐进自己掌心，声音劈了叉，“四哥你明明能调出希卞的意识残片！上周你还用‘悲风协议’重演过他在卡吕冬伊安号收割舱里哭鼻子的样子！”佩图拉博没动。他站在原地，动力甲肩甲上那枚被磨得发亮的钢铁之心徽记正反射着走廊顶灯惨白的光。他忽然想起七百年前在奥特拉玛第一次看见亚伦调试神经织机时的场景——那时少年原体蹲在满地跳动的数据线缆中间，指尖沾着机油，正把一段断裂的仿生脊髓接驳口塞进自己后颈接口，笑着说：“哥，你看，痛觉信号延迟0.3秒，说明这截脊髓比我自己的还新鲜。”可现在亚伦的脊髓早被熔铸进帝皇赐予的黄金王座基座里，而眼前这个攥着裤脚哭得鼻涕横流的小孩，正用颤抖的舌尖舔舐着左腕内侧一道浅浅的旧疤。那不是战斗留下的伤，是五岁那年偷拆洗碗机器人时被高压电解液灼出的星形印记——和希卞左腕内侧第三根肋骨下方的胎记位置分毫不差。“小安。”佩图拉博的声音突然沉下去，像两块淬火钢锭互相刮擦，“你昨晚又梦见太阳米田了？”小孩浑身一僵。他当然记得。梦里整片金浪翻涌的稻田突然塌陷成巨大的培养罐，透明营养液里浮沉着无数具赤裸的幼童躯体，每张脸都长得和希卞一模一样。最上面那具突然睁开眼，瞳孔里游动着密密麻麻的二进制光点，嘴唇开合间吐出的却是父亲年轻时在奥林匹亚神庙废墟里吟诵的祷词：“……以血为引，以火为契，以无名之名召唤汝等归来……”“你……你怎么知道？”他声音发虚。“因为你的梦在钢铁之心主脑里生成了0.7秒的异常脉冲。”佩图拉博向前半步，阴影彻底吞没了小安，“而过去三十七次同类梦境，全部触发了‘悲风协议’的底层预警——那套本该只监控亚空间裂隙的算法，现在正把你每晚的脑电波编译成希卞的声纹模型。”走廊深处传来电梯抵达的蜂鸣。安格隆德扛着新一批文件转过拐角，头盔面罩上凝结着细密水珠。他显然刚从恒温实验室出来，动力甲关节处还挂着几缕没来得及甩掉的液氮白雾。当看清弟弟通红的眼睛时，这位钢铁勇士罕见地停顿了0.8秒——足够让佩图拉博捕捉到他战术目镜右下角一闪而过的红色警报：【检测到原体级情感波动异常｜来源：安格隆德｜强度：超越泰拉标准阈值217%】“老七。”佩图拉博忽然抬手按住弟弟肩甲，“你昨天偷偷把‘晨星计划’的胚胎培养舱参数改了三次。”安格隆德喉结滚动。他身后文件堆最上方那份《第十七批次太阳米基因稳定性报告》边角微微卷起，露出底下压着的、用铅笔潦草涂写的算式——全是关于如何将希卞残留的脑波频率逆向解构成DNA碱基序列的推演。其中一页角落画着歪斜的简笔画：两个并排站立的小人，左边那个头顶长着翅膀，右边那个手腕上戴着星形手环。“我……”安格隆德的声音像是砂纸磨过生锈铁管，“我只是想确认……如果把希卞的意识编码写进太阳米种子，等它长成植株后，收割时会不会……”“会释放出携带他记忆碎片的花粉。”佩图拉博替他说完，目光扫过弟弟战术手套上未洗净的淡金色米浆，“就像你父亲当年在泰拉用麦粒刻写帝国法典那样。”空气骤然凝滞。远处传来医疗区消毒灯管爆裂的噼啪声，蓝光在三人脸上投下晃动的鬼影。小安突然抓住哥哥垂在身侧的手，指甲几乎要嵌进动力甲接缝：“四哥，希卞在梦里说……说他困在‘没有回音的走廊’里。那里所有门牌都写着‘已删除’，但推开任何一扇门，里面都是我们小时候在奥林匹亚的家！”佩图拉博缓缓抽回手。他摘下手套，露出布满细密疤痕的右手——那是当年为修复亚伦失控的神经织机亲手拆解过三百二十七台伺服马达留下的纪念。此刻他掌心静静悬浮着一枚微型全息投影器，幽蓝光晕中旋转着一粒正在分裂的太阳米胚芽。“看清楚了。”他指尖轻点，胚芽瞬间放大千倍。在显微镜级影像里，每条染色体末端都缠绕着极其细微的银色丝线，那些丝线并非生物结构，而是用超导材料蚀刻的微型电路。“这是‘悲风协议’的最终形态——把希卞的神经突触图谱编译成遗传密码，再借太阳米根系分泌的酶，将这段代码注入地下岩层中的古菌群落。”小安踮起脚尖，鼻尖几乎碰到全息影像：“所以……整个巴巴鲁斯的地底，都在替希卞……思考？”“不。”佩图拉博关掉投影，黑暗重新笼罩走廊，“是在替‘嘈杂王’培养新的神经网络。你父亲当年剥离自我意识时，故意把最顽固的记忆锚点——比如希卞摔破膝盖时哭喊的声调、他偷吃果酱时沾在嘴角的糖粒形状——全都加密存进了泰拉古菌库。现在这些微生物正通过太阳米的根系，在整个帝国疆域内缓慢扩散。”安格隆德忽然单膝跪地，头盔重重磕在金属地板上发出闷响。他卸下左臂动力甲外甲，露出底下覆盖着暗银色生物装甲的前臂——那里赫然嵌着一块拳头大的琥珀色晶体，内部封存着几缕泛着微光的金色发丝。“我找到他的头发了。”钢铁勇士的声音嘶哑如锈蚀齿轮，“在父亲书房密室的镇纸底下。检测显示……这些发丝的端粒长度，比正常人类幼童延长了三百二十倍。”佩图拉博盯着那缕金发，忽然冷笑：“所以你现在相信希卞是‘嘈杂王’分裂出的数据人格了？”“不。”安格隆德抬起头，面罩缝隙里透出烧红的瞳孔，“我相信他是父亲用自己最珍贵的基因片段造出来的……活体钥匙。”走廊尽头的应急灯突然频闪。警报声尚未响起，三人同时感到耳膜深处传来一阵尖锐刺痛——那是亚空间背景辐射在特定频率下共振的征兆。小安痛苦地捂住耳朵，却见自己掌心渗出的汗珠在半空凝滞，每一滴汗珠表面都浮现出无数个微缩的希卞，正对着不同方向微笑。“来了。”佩图拉博一把拽过弟弟，将他按在自己胸前装甲的散热格栅上，“抱紧！”轰然巨响中，整条走廊的金属墙壁如水面般荡开涟漪。无数银色数据流从墙壁裂缝里喷涌而出，瞬间凝结成千万个悬浮的透明培养罐。每个罐中都蜷缩着一个沉睡的希卞，他们胸口同步起伏，呼吸频率与远处钢铁之心主反应堆的脉冲完全一致。“悲风协议……启动最终形态。”佩图拉博低吼着扯开自己胸甲，露出底下搏动着幽蓝光芒的生物核心，“安格隆德，把你的‘晨星’权限给我！小安，咬破手指按在这儿！”小安毫不犹豫咬向左手食指，鲜血刚渗出就被某种力量牵引着飞向哥哥裸露的胸腔。当血珠接触生物核心的刹那，所有培养罐同时炸裂。没有玻璃碎屑，只有亿万点金光汇成洪流，顺着血迹倒灌进佩图拉博体内。剧痛让小安眼前发黑。恍惚间他看见无数个自己正站在不同时空的走廊里——有的穿着婴儿服，有的套着极限战士初代动力甲，有的甚至披着万机神教大贤者的猩红长袍。所有人同时转头，朝他举起手腕，露出内侧那道星形疤痕。“原来如此……”小安喃喃道，泪水蒸发成细小的金色结晶，“希卞从来不在梦里。他一直在我们每个人的皮肤下面走。”佩图拉博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出的不是血，而是闪烁着星光的微型机械蝗虫。它们振翅升空，组成一行不断消散又重生的文字：【灵魂即协议｜协议即循环｜循环即永恒】安格隆德猛地扯断自己颈后的数据线缆，暴露出底下跳动的、与希卞同款的淡金色血管：“父亲骗了所有人……他根本没把希卞的意识上传。他把整个‘希卞’编译成了……帝国真理的底层校验码。”小安怔怔望着哥哥胸前渐渐平复的幽蓝光芒。那里原本该是心脏的位置，此刻浮现出一枚缓缓旋转的微型齿轮，齿轮齿尖流淌着液态黄金，在金属皮肤上蚀刻出永不重复的斐波那契螺旋。“所以……”他抬起沾满金粉的手指，轻轻触碰那枚齿轮，“只要帝国还在运行，希卞就永远不会真正死去？”佩图拉博终于笑了。那笑容里没有钢铁的冷硬，只有熔炉深处跃动的、近乎温柔的橙红：“不，小安。只要还有人在修改代码、更新协议、重启系统……他就永远在等待下一个版本的自己。”远处传来医疗区护士惊慌的呼喊：“快叫首席工程师！所有太阳米培养槽的PH值都在飙升！它们……它们在唱歌！”果然，一阵奇异的童谣旋律从通风管道里飘来，音调竟与希卞五岁时最爱哼的摇篮曲分毫不差。小安突然打了个喷嚏，喷出的不是鼻涕，而是一粒饱满的太阳米种子。它坠落在地，落地瞬间便扎下细须，嫩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上伸展，在三人注视下开出一朵纯白小花——花瓣脉络里流淌着幽蓝电流，花蕊处凝结着一颗晶莹泪珠，泪珠内部，有个小小的身影正朝他们挥手。佩图拉博弯腰拾起那朵花，将它别在小安汗湿的额前：“走吧，该去见见爸爸了。他等这一刻……等了整整一万年。”安格隆德默默起身，重新扣好动力甲。当三人并肩走向电梯时，小安忽然发现哥哥们的影子在灯光下融成了一片。那片影子里，有展开双翼的少年，有手持镰刀的巨人，还有一个始终站在光影交界处的、看不清面容的男人。男人抬起手，指向电梯门上倒映的三人影像——在那倒影里，小安的左腕内侧，星形疤痕正缓缓化作一枚旋转的微型齿轮。电梯门无声合拢。金属壁映出三个模糊人影，以及影子深处，无数个希卞正踮着脚，努力把脸贴在玻璃上朝他们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