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李青山刚刚从哪非想非非想处出来，乘着五哥的信风，不知道被吹到了哪里。李青山当时以为那树丛中的披着熊皮的男人，只是一个普通的猎人。毕竟以他阳神的修为，怎么可能看不清那苍天之主的身份？...酒香甫一散开，便如一道清泉注入沸腾的岩浆，霎时间压过了魔域粗粝的酸涩气息，又似春雷滚过冻土，引得整座神山顶峰云气翻涌、灵气蒸腾。那酒色或金或紫，或琥珀澄澈，或玉髓凝脂，光晕流转之间，竟隐隐浮现出不老长春果在瑶池畔垂枝摇曳、于昆仑墟朝阳初照时吞吐霞光的幻影——每一滴酒液里，都封存着三千年阳和之气、万载木德精粹，更暗合慕容复亲手参悟的“生生不息”道韵，非是寻常灵酿可比。移山大圣狮首微扬，鼻翼翕动，粗犷面庞上首次浮现真正动容之色：“好酒！此香不烈不躁，温润如母乳，绵长似江河，竟能勾动我体内沉寂万载的土脉共鸣……慕容贤弟，你这酒，怕是连地心龙髓都未及这般醇厚。”猕猴王六耳齐颤，双目倏然亮起，仿佛有六轮小月同时升起：“妙！妙极！酒中藏律，音中有道——我六耳听遍九幽黄泉、万界潮汐，却从未听过如此‘静’的酒声。它不喧哗，不争锋，偏能让人听清自己心跳、血脉奔流、魂火跃动之声……青山，你兄弟酿的不是酒，是‘生之回响’！”顾雁影素来清冷，此刻指尖轻抚酒坛冰凉表面，眸中却掠过一丝罕见惊异：“不老长春果本属至柔至韧之木灵，常人取其汁液，不过炼成延寿丹丸，稍有不慎便溃散成灰。而你竟以‘繁衍大道’为引，将果核深处最原始的生命胚芽与酒曲相融，使其在发酵中自行演化、分裂、壮实……这已不是酿酒，是育种，是创生。”她话音未落，蛟魔王忽将手中空碗往石桌上一按，碗底震出一圈青黑色涟漪：“难怪方才饮那酸酒时，我龙族血脉深处有种被唤醒的刺痒感——原来不是酒劣，是酒太‘新’，新到连我这万年老蛟的旧骨都忍不住想裂开几道缝，长出新鳞来。”说罢仰头灌尽一盏金光潋滟的长春露，喉结滚动间，颈侧竟真浮起数片细密青鳞，在昏沉天光下泛出湿润新生之泽。杨戬一直默坐旁观，此时终于按捺不住，小心翼翼捧起一盏淡紫色酒液，凑近鼻端轻嗅。刹那间，他眉心第三只眼不受控制地微微睁开一线——并非攻伐之芒，而是一道温润银光，如初生萤火，映照得他额角汗珠晶莹剔透。他心头剧震：自劈山救母后，这天眼便再未主动开阖，更遑论释放如此平和生机……此酒竟能直抵神魂最幽微处，涤荡久战积郁的煞气与执念？瑶姬亦悄然抬手，指尖凝起一缕清辉，轻轻点在酒液表面。那紫液竟如活物般缠绕上她指尖，旋即化作一株微缩的长春果树虚影，在她指间摇曳生姿，枝头三枚果子由青转红，又由红返青，循环不息。“生生不息，果然名不虚传。”她低语，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拂过水面，望向慕容复的眼神却愈发柔软炽热，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曾于昆仑墟雪夜中为她披上狐裘、在蓬莱岛废墟里替她拭去血污的男子——他早已不是那个只知谋略权衡的慕容家主，而是以血肉为壤、以时光为犁，默默耕耘着整个世界的园丁。李青山大笑拍案，震得石桌嗡嗡作响：“好！好一个慕容家酿！今日方知，我魔域的酸酒是破土之锄，你这长春露便是催芽之雨！”他亲自执壶，先为慕容复满上一盏，“兄弟，这第一杯，敬你守诺——当年你说，待魔域稻穗低垂，必携琼浆归来。如今谷粒虽糙，酒香已臻化境！”慕容复坦然受之，仰首饮尽。酒入喉间，温润如春水，继而化作一股暖流直冲泥丸宫，眼前竟浮现出数月前魔域荒原上，一群瘦骨嶙峋的幼年魔民蹲在新开垦的田埂边，用枯枝小心拨弄刚冒头的嫩绿秧苗，黑黢黢的小脸上沾着泥巴，眼睛却亮得惊人，如同被星火点燃的炭块……那一幕，比任何仙丹灵药都更让他心口发烫。酒过三巡，席间气氛愈发热络。孙悟空早把酸酒坛子踢到一边，抱着一坛紫光氤氲的长春露咕咚咕咚猛灌，猴毛都泛起淡淡荧光：“痛快！痛快！比俺老孙当年偷喝的蟠桃酒还带劲！慕容兄弟，这酒可还有？俺老孙拿十斤金箍棒削下来的碎铁屑跟你换！”“七哥莫急。”慕容复含笑，袖袍轻挥，百坛灵酒如星辰列阵悬浮半空，坛身符文流转，“此酒分三品：金纹者，助益根基，洗炼凡躯；紫纹者，滋养神魂，固本培元；玉纹者，内蕴一缕‘造化胎息’，专供孕养灵胎、催生灵种之用……诸位兄长若有意，慕容复愿倾囊相赠。”话音未落，蛟魔王忽然冷笑一声，将手中酒碗倒扣于桌面：“慕容贤弟好意，二姐心领。但有一事，不吐不快。”她目光如刀，直刺慕容复，“你既通繁衍大道，又掌不老长春果这等天地至宝，何不干脆在此魔域广布灵种？让这些魔民，早日诞下灵根深厚的子嗣？他们如今耕作辛劳，可若无血脉升华之机，终归难脱原罪桎梏——难道，你只愿赠酒，不愿授道？”席间骤然一静。连正扒拉着烤肉的狮驼王都停了爪子，眯起铜铃大眼。猕猴王六耳倏然竖立，屏息凝神。杨戬与瑶姬更是心头一紧——此问尖锐如刺，直指慕容复此前所有布局的核心矛盾：魔民可教化，可生产，可信仰，可赴死……但能否真正“进化”，挣脱神农氏诅咒烙下的血脉枷锁？慕容复却未恼，反而端起一盏玉纹酒，慢条斯理啜饮一口，目光扫过众人：“二姐所言极是。然繁衍之道，从来不止于‘种’，更在于‘壤’、在于‘时’、在于‘契’。”他指尖轻点桌面，一缕青气渗入黝黑岩石，刹那间，石缝中竟钻出几茎翠绿嫩芽，舒展叶片，迎风轻颤，“魔域土地，万载浸淫怨煞戾气，纵有灵种，若无净化之法，亦如明珠投粪，徒耗生机。”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李青山：“青山兄可知，我为何执意要你暂缓推广灵种？因我早在三年前，便已悄然将百粒长春果核，深埋于魔域七十二处地脉交汇之眼。它们不发芽，不生长，只如沉睡的种子，在黑暗中静静吸纳地脉浊气，反哺自身。此谓‘以毒养仁’。”李青山瞳孔微缩，随即朗声大笑：“原来如此！怪不得去年地脉动荡，我见那些埋核之地涌出的泉水，竟带着淡淡清香！”“不错。”慕容复颔首，“此乃第一重净化。待百核吸饱怨煞，自会裂壳，迸发纯净木德，反哺整片魔域地脉——届时，无需外力，土壤自净，灵种方有落地生根之基。”“第二重，在于‘时’。”他指向远处田野，暮色中仍有魔民举着火把，在田垄间忙碌，“魔民初识稼穑，筋骨尚弱，神魂未稳。若强行灌注高阶灵种，其孱弱之躯，反被灵力撑爆。故我命人研磨长春果渣，混入稻种，制成‘蕴灵糙米’。魔民日食此米，渐次强健体魄、温养魂魄，十年之后，筋骨如铁，魂光如灯，方堪承受真正的灵种孕育。”“第三重，谓之‘契’。”慕容复起身，从怀中取出一枚非金非玉、温润如脂的圆盘，盘面刻着繁复无比的阴阳鱼纹，鱼眼处各嵌一粒微缩的长春果核，“此乃我以繁衍大道与造化胎息，融合魔域第一季新收谷种、七十二处地脉精华、以及……”他目光灼灼看向蛟魔王，“二姐您慷慨割下的三片逆鳞，所炼之‘血脉契印盘’。魔民夫妇欲求灵嗣，需共持此盘，以血为引，祭拜李青山神像——借神祇信仰之力，锚定灵种于血脉深处，杜绝戾气反噬。”蛟魔王怔住，下意识摸了摸颈侧新愈的鳞伤处，眼中阴鸷褪去，只剩愕然与震动：“你……你何时取走我的逆鳞？”“就在你醉倒砸碎第三个酒坛那夜。”慕容复微笑，“二姐醉态豪迈，鳞片松动，恰是取鳞最佳时机。我留了一滴您的龙血在盘中，如今已与长春果核融为一体。”全场哗然。连素来孤傲的鹏魔王也忍不住倾身细看那圆盘，指尖划过冰凉表面，竟感受到一丝微弱却无比坚韧的龙脉搏动，与盘中木德气息交织缠绕，浑然天成。“所以，”慕容复环视众人，声音沉静如古井，“非我不愿授道，而是此道太过沉重。它需土地蜕变，需血脉沉淀，需信仰护持，更需……”他目光扫过杨戬与瑶姬，“两位天仙前辈的见证与护持。天庭视魔民为罪孽，可在我眼中，他们只是迷途的稚子，需要的是耐心，而非揠苗助长的雷霆。”杨戬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那酒香与慕容复话语中的重量一同纳入肺腑。他忽然起身，对着慕容复郑重抱拳：“慕容兄此道，比斩妖除魔更需勇毅，比布阵推演更需远见。杨戬愿为护法，镇守魔域七十二处地脉眼，直至百核破土！”瑶姬亦随之起身，素手轻扬，一缕清辉洒向神山四野，所过之处，枯草返青，碎石生苔：“妾身愿以昆仑墟‘生生诀’，助慕容兄温养百核，导引木德，润泽苍生。”李青山霍然起身，一把搂住慕容复肩膀，笑声震得云海翻腾：“好！好一个‘三重契’！兄弟，你才是真正的……开天辟地之人！”他猛地举起酒坛，朝着魔域无垠大地倾泻而下，“从此刻起，魔域第一季灵粮，不叫‘蕴灵糙米’——它叫‘启明’！启众生之明，明万世之始！”酒液如金雨泼洒，坠入暮色苍茫的田野。奇景陡现：所有被酒液沾染的禾苗，叶尖骤然迸发出细碎金芒，连绵成片，宛若大地之上，骤然升起一条蜿蜒燃烧的星河。那光芒并不刺目，却温柔而坚定，无声流淌，照亮了每一个俯身劳作的魔民脊背，也映亮了神山顶峰上，一张张写满震撼、钦佩与无限希冀的脸庞。就在此时，一直沉默盘坐于角落、几乎被众人遗忘的顾雁影，忽然抬起眼。她望着那片浩瀚星河，眸中倒映着无数跳跃的金芒，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极深、仿佛洞悉一切又包容一切的弧度。她指尖无声无息地捻起一粒散落于石桌缝隙的糙米，米粒粗糙，边缘微黄，却在她指腹下，极其缓慢地……沁出一点微不可察的、翡翠般的绿意。风过神山，卷起未尽酒香与新熟稻气，混合着泥土腥甜、木德清芬，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生命本身最原始也最磅礴的蓬勃气息，浩浩荡荡，向着魔域每一寸黑暗的角落，奔涌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