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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的铅块,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水晶壁上的能量刻度如同死神缓慢而坚定的脚步,每一次微小的下降都敲击在许杨紧绷的神经上。他看着眼前这个手持天衍剑、神态沉稳的“伯言”,听着那详尽却每一步都踏在刀尖上的计划,一股难以言喻的不安如同冰冷的藤蔓,从心底深处缠绕上来,越收越紧。
朱云凡折扇轻敲掌心,虽然眉头依然紧锁,但似乎已被“伯言”那番“五成脱身、七成巨舰逃脱”的说辞和展现出的“恢复灵力”所说服,开始就一些细节与“伯言”探讨起来。两人一问一答,竟有几分平日里商讨战术时的自如模样。
可许杨不一样。他自幼沉浸于宝具设计与灵力架构,对于能量的流动、平衡与异常有着近乎本能的敏锐。眼前这个“伯言”……太“完美”了。那种沉稳,那种决断,甚至那淡金色灵力的凝实程度,都符合伯言应有的状态。但恰恰是这种符合,在这种绝境之下,显得有种刻意为之的“稳定”,少了一点重伤初愈者强行提振精神时难以完全掩饰的细微滞涩,也少了伯言偶尔会流露出的、属于他那个年纪的一丝热血冲动。
而且,梦璇为何偏偏在此时去照看西翎雪?以梦璇的性格和对伯言的关切,除非有极其特殊的理由,否则绝不会在这种时候离开伯言身边。
这些疑虑如同细小的冰碴,在他脑海中碰撞、堆积。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那份不安,目光在“伯言”和朱云凡之间游移,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一丝颤抖,打断了他们的讨论:
“伯言……这个计划,说到底,核心在于那隐司对‘活捉你’的渴望。我们并不完全清楚她到底想要你做什么,是抽取你的力量?炼制成更强大的傀儡?还是另有图谋?将全部希望寄托于敌人‘想要活捉’这一点上,主动送入虎口……是不是太冒险了?万一她有瞬间制住你、隔绝你灵力爆发的手段呢?”
他的眼神紧紧锁住“伯言”,试图从那沉静的面容上找到一丝动摇或更深的思量。
“伯言”——或者说,此刻全副心神都用于维系伪装、压制体内因强行容纳剑心残韵而翻腾痛楚的小乔,心脏猛地一缩。许杨的质疑直指要害,也是她心中最没底的环节。但她不能退缩,更不能露出丝毫破绽。她模仿着伯言思考时微微抿唇的习惯,眼神变得更加锐利而专注,迎着许杨审视的目光,用她观察揣摩了无数次、属于伯言的口吻和语调,沉稳开口:
“许杨,你的担忧我明白。”她的声音刻意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历经战斗磨砺后的笃定,“自从小乔来到我身边,我独自面对过从深海裂缝爬出的厄刹海妖,在仙缘大会死斗过修炼邪功的林昆,也清理过他那些心怀不轨、仗势欺人的家丁爪牙。每一次,敌人都看似强大或诡谲,每一次,我都全力以赴,不敢有丝毫懈怠。”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许杨和朱云凡,眼神中流露出伯言特有的、混合着责任感与坚韧的光芒:“我受过伤,甚至濒临绝境,但你看,我现在依然站在这里。战斗从来就没有万全之策,尤其是在敌我悬殊之时。风险,我们必须承担。但我们可以将风险控制在可接受的范围内,并为我们想要达成的目标,铺就最高的成功率。”
她上前一步,与许杨的距离拉近,语气加重,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此刻,固守是等死,分散突围是送死。唯有集中力量,制造一个敌人预想不到的‘内部爆发点’,打乱其部署,才是我们这一船人,包括那些还有救的大西国士兵,唯一的生路!这个‘点’,必须足够重要,重要到能让隐司分散注意力,重要到能制造足够大的混乱——而我,是目前最合适的人选。”
许杨嘴唇翕动,还想再说什么,他心中的疑虑并未完全消散,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感依然萦绕。但眼前的“伯言”逻辑清晰,决心坚定,更摆出了以往战斗的经历来佐证其能力,一时间让他难以找到更有力的反驳点。
就在许杨内心激烈斗争、话语堵在喉头之际,“伯言”忽然做出了一个让他和朱云凡都愕然的举动。
只见“他”左手探入陵光神君袍内暗藏的一个夹层,再伸出时,掌中已托着一枚令牌。令牌非金非玉,质地温润却沉重,通体呈暗沉的玄黑色,边缘镶嵌着细细的、仿佛流淌着星辉的银边。令牌正面,浮雕着一条栩栩如生、盘旋升腾的五爪金龙,龙睛处镶嵌着两点细微却极其夺目的赤红晶石,仿佛活物的凝视;背面,则是两个古朴遒劲、蕴含道韵的篆字——“龙血”!
龙血盟盟主令牌!代表七国共主、化神巅峰强者龙复鼎的无上权威,见令如盟主亲临!
她将令牌高高举起,让那玄黑底色上的金龙与“龙血”篆字清晰映入许杨和朱云凡眼中。她的眼神变得无比威严、冷峻,刻意模仿着记忆中龙帝那俯瞰众生的气度,声音斩钉截铁,带着金属般的质感与不容置疑的决断:
“许杨,朱云凡,听令!”
她目光如电,首先锁定许杨:“我,龙伯言,以龙血盟高级弟子、此次西境任务最高负责人、及盟主令持令者三重身份,正式下令:计划即刻执行,不得再有异议!你的职责,是全力配合,确保和风巨舰在我制造混乱的刹那,成功启动、升空、脱离!这是命令!”
许杨浑身一震,看着那枚散发着无形威压的令牌,又看向“伯言”那冰冷决绝、仿佛与平日温和稍显不同的眼神,一股巨大的压力扑面而来。盟主令!持令者的话语,在龙血盟内某种程度上就代表着盟主的意志!抗令不尊,在战时状态,后果极其严重。
他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挣扎、不甘、疑虑、还有对那枚令牌天然的敬畏,最终交织成一片复杂的晦暗。他死死咬住后槽牙,牙龈几乎渗出血腥味,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单膝跪地,低下了他一直高昂着的、充满了智慧与骄傲的头颅。声音干涩无比,仿佛从砂纸中磨出:
“谨遵……盟主大命。”
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朱云凡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住了。他看看令牌,又看看跪下的许杨,再看向持令而立、气势逼人的“伯言”,眼中那丝违和感越来越强烈。伯言……会如此强势地动用盟主令压人吗?尤其是在面对许杨这样可靠同伴的合理质疑时?这不像伯言平时会做的事。但令牌是真的,那独特的材质和灵力印记做不了假。难道真是绝境逼得伯言不得不采取一切手段,甚至包括动用非常权威?
在盟主令的绝对权威和眼前紧迫的局势下,朱云凡心中的疑窦被暂时压了下去。他暗叹一声,也随之下跪,抱拳道:“朱云凡,遵令。”
小乔看着跪在面前的两人,尤其是许杨那紧绷的背脊和低垂头颅下可能依然闪烁的不甘眼神,心中没有丝毫轻松,反而像是压上了一块更沉的巨石。她知道,自己用最粗暴的方式暂时解决了眼前的阻碍,却也埋下了更深的隐患。但现在,她已无路可退。
她强压下喉头翻涌的血气,因强行模拟伯言灵力和催动令牌威严对她负担极大,迅速收回令牌,语气转为急促而具体,不容喘息地开始下达操作指令:
“许杨,你立刻回到主控位,密切监控结界状态和外部敌人动向。等下我会直接走到结界边缘,与那隐司对话,要求她撤去围攻,放我一人出去‘谈判’。你听着,一旦她表现出同意的迹象,或者我给出暗号——我会用左手拇指轻叩天衍剑剑鞘三下——你必须在三息之内,在我正前方的结界区域,打开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出口,持续时间不能超过五息!然后立刻封闭!”
她目光灼灼地盯着许杨:“出口打开和关闭的时机至关重要,早一秒可能被敌人趁虚而入,晚一秒我出不去或敌人跟进来,都会导致计划失败!之后,不要管外面发生任何事,你的全部注意力,必须立刻转移到巨舰起飞程序上!结界转换、动力全开、预设航线激活,所有步骤必须在我制造混乱的同时或稍早完成,你只有一次机会!”
许杨抬起头,脸色依旧难看,但眼神已恢复了属于技术天才的绝对冷静与专注。他重重点头:“坐标定位、能量收束、瞬时开合……可以做到。但出口开启的瞬间,你暴露在外的风险极大,可能会有远程攻击……”
“那就是我要面对的问题。”“伯言”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做好你的事。”
她又转向朱云凡:“云凡兄,你的混元神光塔必须时刻准备,在我出去后,全力维持结界稳定,预防任何可能的偷袭或渗透。冉光宝塔也准备好,若有异常精神侵蚀试图透过结界影响舰内,尤其是那些残军,立刻净化。”
朱云凡肃然点头:“明白。”
“小乔,”她又看向一直安静站在旁边、扮演着“活泼自己”的分身,语气“温和”了些,“你和云凡兄、许杨一起待在舰桥,协助他们,确保各系统衔接顺畅。尤其是……注意舰内人员的情绪,特别是西翎雪那边,不要让她再闹出乱子。”这话既是说给许杨朱云凡听,也是暗中叮嘱自己的分身,要盯紧可能出现的变数,确保巨舰最终能顺利执行逃脱程序。
分身“小乔”立刻脆生生应道:“放心吧伯言!我一定看好这里!你……你一定要小心啊!”她恰到好处地流露出担忧,完美扮演着自己的角色。
许杨和朱云凡的注意力果然被这一系列具体指令和“伯言”与“小乔”之间的互动所吸引,暂时未能去深究那个“小乔”分身此刻灵力反应为何似乎比平时微弱且呆板——在高度紧张和盟主令的威压下,这点细微异常被他们的感知下意识地忽略了。
小乔本体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控制台上那些闪烁的符文和舷窗外无尽的敌人,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所有的紧张、恐惧、决绝都压入心底。她握紧了手中的天衍剑,剑柄传来冰凉坚硬的触感,腰间的锦囊里,含光剑柄和破虚剑柄也安静地躺着。
“我去了。”她吐出三个字,不再看任何人,转身,迈着沉稳而决绝的步伐,朝着通往上层甲板、最靠近结界边缘的出口走去。赤红的陵光神君袍下摆拂过光洁的金属地板,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那背影挺直如枪,竟真有几分“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壮。
就在小乔走向甲板边缘,准备执行她那孤注一掷的计划时,结界之外,那片被死亡与疯狂笼罩的荒原上,隐司的“游戏”正进行到令人毛骨悚然的阶段。
她并未显露出身形,而是藏身于距离和风巨舰约两百丈外的一处巨大风蚀岩柱后方。岩石粗糙的表面提供了绝佳的遮蔽,她的身影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背靠着冰冷坚硬的岩石,隐司那双涂抹着艳红蔻丹的纤手,十指正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与精妙幅度,在空中轻盈地拨动、勾挑、弹点。
每一根手指的细微动作,都通过无数条无形无质、却真实存在的“傀灵丝”,精准地传递到那数千名被锁身傀儡术控制的“人偶”身上。这些丝线并非简单的提线,它们更深地扎入被控者的神经与肌肉记忆,驱使他们做出远比木偶复杂、更具杀伤力的战斗动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