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什么变，你变态呀！”黄皮子被颜旭折腾的都掉毛了，还是咬着牙说变不了，一副宁死不屈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要干点别的。“可惜了。”颜旭对兽耳萝莉还是挺感兴趣的，对方要是能变，别管真身是公是母，...颜旭坐在府衙后堂的紫檀木案前，指尖轻轻叩着桌面，像在数一粒粒落进陶罐里的米。窗外冬阳斜照，将他半边脸映得发亮，另半边却沉在阴影里，轮廓分明得近乎冷硬。案头摊着三份册子：一份是刚誊抄完毕的《镜湖府田亩清丈初录》，纸页边缘还沾着墨迹未干的泥点；一份是《新编军户名册·甲字卷》，密密麻麻列着八万整编官兵的籍贯、年岁、战功与识字程度；第三份最薄，只两页，却是用朱砂批注过三次的《吏员遴选名录》，名字旁或画圈、或打叉、或写“可用”“慎用”“待察”，字字如刀。他没看名录，目光停在清丈录上——全府实有熟田一百四十七万六千三百二十亩，隐匿不报者竟达三十一万九千余亩，占总数两成有二。其中七成以上，集中在清河帮旧部、盐商沈氏、布政司参议陈文远胞弟陈文昭这三家名下。而更刺眼的是，这三家人名下佃户合计不足三千户，可官府户籍所载，其庄田雇工、长随、护院、账房、厨役、浆洗婆子……竟逾万人。一万张嘴，吃着三千户佃农的口粮，余下的，全填进了地主家的窖、祠堂的香火银、通州码头的暗股，还有去年冬至那场“意外走水”的县学藏书楼——烧掉的不只是典籍，是整整七十二本未缴田赋的鱼鳞图册副本。颜旭合上册子，抬眼望向立在阶下的翁楠。翁楠抱拳，腰背挺得笔直，玄色劲装外罩一件半旧不新的青布斗篷，袖口磨出了毛边，却不见半分寒酸气。他右手指节粗大，虎口覆着层厚茧，左手却白净修长，此刻正捏着一枚铜钱，在指间缓缓翻转。那铜钱是新铸的，正面“太平通宝”四字端方峻拔，背面无纹，只一道浅浅凹痕——那是昨夜他亲手熔了三十七枚旧钱，在火炉边浇铸时留下的指压印。“翁先生，”颜旭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檐角垂挂的冰棱都似颤了一颤，“你说，若把这枚钱，放进三十七个佃户的米缸里，每人分得一文，他们肯不肯替我，把陈文昭的庄子点一把火？”翁楠没答，只将铜钱一弹。它在空中划出细亮银弧，“叮”一声脆响，不偏不倚，正落在青砖缝里，半枚嵌入冻土，半枚露在光下，映着日头，亮得灼眼。“火，烧不得。”他终于开口，嗓音低沉如古井汲水，“烧了庄子，佃户没饭吃，饿殍倒沟，尸首发臭，瘟疫一起，死的不是陈文昭，是府城三十万张嘴。您要的不是焦土，是活田。”颜旭笑了。那笑很淡，像茶汤上浮起的一缕热气，转瞬即散。“所以你昨日去陈家庄，没带兵，没带刀，只带了三样东西：一张告示、一袋糙米、一本《均田律例》手抄本。”“还有半坛酒。”翁楠补道，嘴角微扬，“陈文昭的三姨太，昨夜醉得不省人事，今早醒来，发现枕边多了张契纸——她名下那座临湖别院，已过户给府衙‘义仓’，换得她亲笔按印的《自愿减租三成并永纳足额田赋凭据》。”颜旭笑意渐深：“三成？她肯？”“她不肯。”翁楠从怀中取出一方素绢，抖开，上面是几行簪花小楷，墨色浓淡相宜，“但她怕。怕她丈夫昨夜被请去‘喝茶’时，桌上那杯茶凉了又续，续了又凉，而茶盏底下压着的，是她胞兄在扬州私贩硝石的货单副本——原件，已在刑部大牢里锁了三年。”堂内静了片刻。唯有炭盆里松枝噼啪爆裂，溅出几点火星。“你是在逼人自断臂膀。”颜旭缓声道，“陈文昭若真认了，等于亲手削去自己半副牙口，日后在士绅圈里，再难抬头。”“可他若不认……”翁楠将素绢重新叠好，塞回怀中，“他三姨太今晨已带着四个孩子，乘船去了杭州。船上，有我派的两个教书先生，一个医女，还有一车《千字文》《百家姓》的雕版。孩子落地生根，十年后，便是新镜湖的根须。”颜旭沉默良久，忽而起身，绕过案桌，走到翁楠面前。他伸手，不是拍肩，而是拂去对方斗篷领口一处几乎看不见的灰白霜粒。“根须扎得再深，也得有人浇水。”他说，“你替我浇，我替你守。但翁先生，你得告诉我——这水，究竟是甜的，还是咸的？”翁楠仰起脸。冬阳正移过屋脊，终于将他整张脸照亮。那双眼睛极黑，瞳仁深处却像沉着两粒极小的金砂，在光下微微浮动。“甜水养不出硬骨头。”他声音平缓，却字字凿进青砖，“咸水才长韧筋。您要的，不是听话的奴才，是能替您扛刀、替您算账、替您在朝堂上撕咬的‘人’。而人，从来不是跪着长大的。”话音未落，门外忽传来急促脚步声。一名校尉单膝跪在阶下，甲胄铿锵，声音却压得极低：“禀主公！清河帮残部在镜湖西岸集结，打出‘讨逆勤王’旗号，裹挟流民两万余，已占断雁渡口！另……北面传来急报，朝廷调岭南铁骑三万，由镇南将军李崇岳率军东进，先锋已抵梧州！”颜旭未动。他仍看着翁楠，仿佛那两万流民、三万铁骑，不过是窗外掠过的一阵风。翁楠却已转身，从墙上取下一柄乌木鞘短剑。他拔剑出鞘寸许，剑身幽暗无光，却隐隐泛着青灰冷意，像一块浸透寒潭水的玄铁。“断雁渡口？”他问校尉，语气平淡得如同在问今日米价。“是！他们……他们放火烧了渡口粮仓，抢了官船十二艘，还……还把三百个押运粮秣的民夫，推下了镜湖！”翁楠点头，将短剑缓缓推回鞘中，动作轻缓，仿佛只是收起一支毛笔。“传令。”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送入每个人耳中，“命驻守湖西的第二营，即刻拔营。不许追击，不许接战，只做一事——沿镜湖西岸，十里一屯，每屯设粥棚一座、药棚一座、童塾一座。粥必须熬得见米粒，药必须分寒热对症，童塾先生，必须会写自己的名字。”校尉一愣：“可……可那些流民，是清河帮裹挟的，多是亡命之徒！若他们冲撞粥棚……”“那就让他们冲。”翁楠打断他，目光扫过校尉甲胄上未擦净的血渍，“冲一次，记名；冲两次，断一指；冲三次，剁一手。剁完手，若还想活，便去挖渠。渠挖三尺深，一日一升米。挖满百里，全家授田五亩，免赋三年。”他顿了顿，侧首看向颜旭：“主公，您说，是饿红眼的狼，狠，还是饿瘦了却知道记账的狗，更可怕？”颜旭终于移开视线，踱至窗边。窗外，一株老梅虬枝横斜，枝头竟缀着三两点将绽未绽的花苞，在凛冽寒风里微微颤抖。“狗不咬人。”他轻声道，“可狗若学会了看门、巡夜、辨人、报信……它就不再是狗了。”翁楠无声颔首。此时，一名小吏匆匆奔入，双手高举一卷黄绸：“禀主公！朝廷敕令到！钦差已至府城三十里外驿站！敕书称……称您为‘镜湖府代知府’，命您即刻赴驿接旨，并‘速剿镜湖逆党，献首级以正视听’！”堂内骤然一寂。校尉呼吸粗重，手按刀柄；小吏额头沁汗，黄绸簌簌轻抖。颜旭却笑了。这一次，笑意真正抵达眼底，像春冰乍裂，露出底下奔涌的暗流。他走回案前，亲手取过那卷黄绸，却不展开，只以指尖摩挲着绸面粗糙的织纹。然后，他抽出案头一支狼毫，饱蘸浓墨，在敕书封皮右下角，一笔一划，写下两个字：“已阅”。墨迹淋漓，力透绸背。“回钦差。”颜旭将黄绸递还小吏，语气温和，“就说——代知府颜旭，谨遵圣谕。镜湖逆党，已尽数归顺，愿编入府军，效死疆场。至于首级……”他略一停顿，目光扫过翁楠，“——烦请钦差大人，点验我军新募之兵丁名册。三万八千七百四十二人，个个有籍可查，人人有印可验。若有虚报冒领，颜旭提头来见。”小吏捧着黄绸，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翁楠却上前一步，自袖中取出一枚铜牌，递向校尉：“拿去。这是新制‘太平军籍’铜符，正面铸‘忠勇’二字，背面铸编号。凡持此符者，月俸三钱银、糙米两斗、冬衣一套。若战殁，抚恤银二十两，田十亩，子弟可入府学读书。”校尉双手接过，铜符沉甸甸的，压得他手腕微沉。“还有。”翁楠又道，“告诉各营都尉，从明日起，军中设‘识字夜课’。凡能默写《千字文》者，加饷五分；能读《大明律》条文者，授‘文书佐’衔；能自行拟写军令、账目、状纸者……”他顿了顿，目光如电，“——荐入府衙，为吏。”校尉喉结滚动，重重磕头：“诺！”待人退下，堂内只剩两人。颜旭忽然问：“翁先生，你说，若我明日便杀尽这府中所有酷吏、豪绅，焚其宅、毁其契、散其财，百姓会如何？”翁楠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墙边，取下那柄乌木鞘短剑，再次缓缓拔出寸许。这一次，剑身上映出两人身影——颜旭负手而立，眉宇间是山岳将倾的沉毅；他自己则微侧着身，面容半明半暗，唯有执剑的手，稳定得如同磐石。“会哭。”他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落，“哭完，便去抢。抢粮，抢布，抢女人，抢你刚烧掉的宅子里没被烧尽的铜盆、瓷碗、半截蜡烛。抢完，他们会发现——抢来的铜盆盛不了多少米，瓷碗装不满一家人的肚皮，半截蜡烛，照不亮儿子明天要走的山路。”他收剑入鞘，转身，直视颜旭双眼：“真正的刀，不在您手上，也不在我手里。它在——”他抬起左手，指向窗外那株老梅，“在每一颗将绽未绽的花苞里。您若此刻把它掐了，明年，镜湖再无梅香。可若您等它破寒而出，那一点微光，就能燎原。”颜旭久久凝望那梅枝。风过，枝头一点花苞，终于挣开苞衣，露出里面嫩黄蕊心，在冬阳下，颤巍巍，亮晶晶，像一粒不肯熄灭的星火。他忽然想起昨夜在军营灶房看到的景象：十几个新兵围着一口大锅，锅里煮着野菜糊糊。一个少年兵笨拙地用树枝在地上划字，旁边老兵叼着草根，一边嚼一边指点：“‘人’字先写一撇，再写一捺，撇要像刀，捺要像犁——刀劈开混沌，犁翻出新土。人字立住了，人才算站稳了。”那时灶膛里柴火噼啪，映得少年脸上光影跃动，眼神亮得惊人。颜旭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无波澜，唯余深潭般的沉静。“传令。”他声音平稳，如古钟叩响，“即日起，镜湖府境内，废‘里甲’旧制，行‘保甲新法’。十户为一甲，设甲长；十甲为一保，设保正。甲长保正，不世袭，不捐纳，唯考三事——识字、算账、懂律。优者授职，劣者罢黜。凡新任保甲，皆须于任前，赴府学‘新政讲习所’，学满三月，考核合格，方可履职。”翁楠静静听着，忽然从怀中掏出另一物——不是铜钱，不是素绢，而是一方素白棉布，上面密密麻麻，绣满了蝇头小楷。他将其铺展在案上，针脚细密，墨色如新，竟是《镜湖府新政十条》全文，每个字，皆以丝线精绣，纤毫毕现。“这是……”颜旭指尖抚过那细密针脚。“第一批保正甲长，昨夜在府学女塾里绣的。”翁楠声音低沉，“她们说，字绣在布上，才不会被风吹跑，被雨淋化，被老鼠啃掉。她们还说……”他顿了顿，目光如炬，“——主公若敢背弃此约，这布上的字，就是她们的状纸，针尖，就是她们的刀。”颜旭久久未语。堂外，冬阳终于挣脱云层，慷慨倾泻。那方素布上的墨色小楷，在强光下熠熠生辉，每一个笔画，都像一道尚未冷却的烙印，烫在青砖地上，也烫在他心上。他俯身，从案底取出一盒朱砂。盒盖掀开，赤红如血。他执笔，蘸饱朱砂，在那方素布右下角，郑重落下三个字：“颜旭誓”。朱砂淋漓，渗入棉布纤维，深深浅浅，像一道永不结痂的伤口，更像一粒刚刚埋入冻土的种子。此时，一阵风猛地撞开未关严的窗扇，呼啸而入，卷起案上三册簿籍，纸页哗啦翻飞。最上那页，赫然是《新编军户名册·甲字卷》末尾一行小字：“……第38741名：林阿牛，十八岁，原为陈家庄佃户，昨夜携妻儿投营，识字三级，通《千字文》，善使耒耜，愿效死。”风势未歇，那页纸被高高掀起，打着旋儿，飘向窗外。它掠过阶前青砖，掠过翁楠脚下影子，掠过那枚半嵌冻土的铜钱，最终，轻轻伏在那株老梅虬枝之上，紧贴着那点初绽的嫩黄花蕊。蕊心微颤，朱砂的腥气，混着梅香，在凛冽空气里，悄然弥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