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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圆慧大师,今日这贼头的举动,显然已经没了耐心,你若再迟疑,别说佛产,整个湖光寺都要化为灰烬。”李谦捋了捋长须,沉声说道。“大人莫急,寺中僧兵早已整装待发,只是还需时间召集信众壮大声势,届时借...颜旭站在府衙后园的假山池畔,望着水面倒映的铅灰色天光,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腰间那柄未出鞘的长刀。刀鞘是青黑铁木所制,嵌着三枚暗红铜钉,形制古拙,却无半分装饰——这刀是他初入此界时,从一名被劫掠的镖师尸身上解下的战利品,后来一直未曾更换。不是它多好,而是他早就不信“神兵利器”四字,只信握刀的手、养刀的人、磨刀的血。身后传来细碎而克制的脚步声,是翁楠来了。他今日未穿官袍,只一身洗得泛白的靛青直裰,袖口磨出了毛边,发髻用一根竹簪松松绾住,眉宇间倦意未消,可眼神却亮得惊人,像两粒刚从火堆里扒出来的炭。“大人。”翁楠躬身,并未称“将军”,也未唤“主公”,只这一声“大人”,便将彼此之间那层薄如蝉翼又重逾千钧的界限,稳稳托住了。颜旭未回头,只道:“清河帮的船,昨夜沉了三艘,在镜湖西岸的芦苇荡里。”翁楠垂眸:“是太平军水营新编的‘破浪舟’干的。用的是浸油麻绳绞索,趁退潮时伏在浅水处,等帮船过滩,骤然发力拖翻。船上六十二人,尽数落水,无一逃生。”“尸体呢?”“已按旧例,装入桐油布袋,沉入湖心深潭。布袋上压了铁砣,还贴了黄纸符——画的是城隍印,署名‘镜湖府衙刑房主事翁楠’。”颜旭终于侧过脸,唇角微扬:“你倒会借势。”翁楠抬眼,目光平静:“不借势,百姓只当是水寇火并;借了势,便是官府雷霆震怒,清剿不法。那六十二具尸,比六十二张告示更响。”颜旭点头,转身踱步,靴底碾过青砖缝里钻出的几茎枯草。“知府大人在牢里,今早又默了一卷《孝经》。”“默得极工整,小楷,无一处涂改。”翁楠顿了顿,“还问狱卒讨了半截炭条,在墙上画了一幅《耕织图》。”两人一时俱静。风掠过池面,吹皱一池寒水,也吹动假山石缝中悬垂的半截枯藤。颜旭忽然问:“你说,若他真写完九卷《孝经》,再画满四十八幅《耕织图》,朝廷会不会赦他?”翁楠答得极快:“不会。因为赦他,等于承认他治下无失,而失地之责,仍在朝廷。可若不赦,他便成了忠臣烈士——死前还在教化黎庶,劝人向善。所以最好的法子,是让他病死在牢里,病得无声无息,连药渣都烧得干干净净。”颜旭笑了,笑声低而短促,像刀锋刮过铜磬。“你倒比我更懂朝廷的心思。”“不是懂,是见过。”翁楠声音沉下去,“我十五岁入县学,二十一岁中秀才,三年考举不第,回乡替里正抄录鱼鳞册。那时见一个老吏,把一户佃农家五亩薄田,记成三十亩上等熟田,税单一发,那家男人当夜吊死在祠堂梁上,婆娘抱着孩子投了井。我问他为何如此,他说:‘上头要数,数够了,粮就足了;粮足了,边军就有饷;有饷,北境不乱,天下就安。至于谁家断子绝孙……’”他停住,喉结微动,“他说,‘那是地脉断了,不是人错了。’”颜旭没接话,只伸手探入池水。冬水刺骨,他却久久未缩回。“所以你后来入了清河帮?”“不是入,是被卖进去的。”翁楠神色淡漠,“那年大旱,县衙说赈粮已发,其实尽数转手给了粮商。我娘饿死前,攥着半块观音土,问我:‘楠儿,书读多了,能当饭吃么?’我没答。三天后,我卖了祖宅三间瓦房,换二十斤糙米,埋了她。余钱买了把柴刀,割开粮商船舱底板,放了三百石陈谷。清河帮的人顺水摸来,说我胆大心细,又识字会算,当场收我做了账房。”颜旭收回手,甩去水珠,指尖冻得发红。“那你恨不恨那些人?”“恨。”翁楠答得干脆,“可恨完了,还得活。所以我恨得格外清醒——不恨天,不恨命,只恨那套写着‘仁义礼智信’、实则专为剥人皮、抽人筋、断人骨而设的规矩。”颜旭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城墙。那里新刷的告示尚未干透,墨色浓重,赫然是《镜湖府均田令》《丁口册重编章程》《税赋定额公示榜》三份公文。底下围满了人,有挑担的脚夫、挎篮的妇人、牵驴的老汉,竟无一人喧哗。有人踮脚看字,有人请旁人念读,更有几个蒙童蹲在墙根,拿炭条在地上描摹“均”“平”二字。“今日午后,第一支‘讲习队’出发了。”翁楠道,“共十二人,五名识字的兵卒,七名本地塾师——都是穷得揭不开锅,却宁可饿着肚子也要教孩子认字的。每人背一口布包,内装《千字文》雕版印本五十册、粗纸三百张、炭条十支、桐油灯一盏,另配短矛一柄,裹布刃,非杀敌用,是防狗咬。”“讲习队?”颜旭皱眉,“名字太文气。”“那就叫‘扫盲队’。”翁楠立刻应道,“扫尽愚昧之尘,明照生民之路。”颜旭颔首:“准。明日开始,每队加发一袋粟米、两斤盐。告诉他们,教一个识字,记一分功;教十人会写自家姓名,记三等功;教百人通晓账目简算,授‘识途牌’,许其子入府学旁听。”“是。”翁楠袖中取出一叠纸,双手呈上,“这是第一批‘乡约局’名录。共七十六人,皆由各村耆老、退伍老兵、孤寡妇人、断腿猎户推举而出。不取士绅,不纳富户,唯重一条:敢当众指认里正私吞修桥银两者,方准入列。”颜旭接过,指尖抚过纸页粗粝的纹理。名录末尾,密密麻麻按着七十六个指印,有朱砂的,有墨汁的,有血混着泥的,还有几个模糊不清,显然是孩童或老人颤抖的手所留。“你让他们自己选监察人?”“是。”翁楠目光灼灼,“乡约局管三事:查田亩、核丁口、监税粮。可若无人监其自身,则与旧吏何异?故我令每局自推二人,一曰‘言真’,专司质询诘难;一曰‘验实’,手执竹尺铜秤,登门丈量,不容虚报。二人任期一年,不得连任,且须轮换至邻村任职。”颜旭久久凝视名录,忽而将纸页翻至背面。那里空白处,用极细的炭笔写着一行小字:“翁楠,镜湖府人,父翁守业,原县学训导,因拒签‘加征辽饷’文书,杖毙于县衙仪门。母周氏,缢于书房梁上。妹翁蕙,流落清河帮歌楼,三月前溺于镜湖。”颜旭手指一顿,缓缓将纸页翻回正面,仿佛什么也未看见。“明日午时,你代我赴东市。”他声音低沉,“那里新设‘评理台’,首案是赵家湾争水渠。赵姓与王姓两族,为一道三尺宽的引水沟,械斗致死七人,伤者四十余。旧例,官府判‘各打五十大板,渠归官有’。如今——”他顿了顿,目光如刃:“你去告诉他们,水渠不归官,不归赵,不归王,归所有靠它浇灌田地的人。凡赵家湾户籍在册者,无论姓氏,皆可凭田契领一枚铜牌,持牌者,每月初一、十五可至渠口取水两担。另立‘渠长’三人,由村民公推,一管放水时辰,一管修缮沟渠,一管稽查偷水——稽查所得罚金,半充渠务,半作学堂束脩。”翁楠怔住,随即深深一揖:“大人高义!”“非我高义。”颜旭转身,负手望天,“是这世道,早该把‘义’字,从庙堂匾额上摘下来,钉进泥土里,让它生根,发芽,长成遮阴的大树。否则——”他微微侧首,目光如电扫过翁楠,“你我今日所做一切,不过是在腐烂的树桩上,刻几道新鲜刀痕罢了。”翁楠喉头滚动,良久,只低声道:“属下……明白。”此时,一名亲兵快步入园,单膝跪地,双手高举一封火漆密信:“报!北境急递!边军左骁卫遣使叩关,言奉兵部檄文,令镜湖府即日筹措军粮二十万石、棉甲五千副、强弓千张,限三月内运抵雁门关!”颜旭未接信,只问:“来使何人?”“左骁卫参将李崇岳,带亲兵三百,已驻于府城北门外三十里驿亭。”“他可带了兵部勘合?”“带了。另有盖着兵部右侍郎、户部尚书、吏部侍郎三印的‘八百里加急’朱批。”颜旭冷笑一声:“好大的阵仗。”他踱至池边,俯身掬起一捧水,任其从指缝簌簌滑落,“传我军令——着新编‘镇北营’副将林铮,率三千精锐,携‘破浪舟’二十艘,即刻进驻镜湖东岸;着水营都尉薛磐,以‘清淤’为名,于湖心十六处暗礁布设铁蒺藜网;着火器营调‘霹雳炮’十二门,秘密移防北门瓮城,炮口斜指驿亭方向。”翁楠瞳孔微缩:“大人欲……”“不欲如何。”颜旭直起身,水珠顺着他冷硬的下颌线滴落,“只让李参将明白一件事——他带的是兵部的令,我守的是镜湖的土。他若想拿走一粒米、一根线,就得先问问这镜湖的水,答应不答应。”亲兵领命疾去。园中复归寂静,唯余风过枯荷,发出细微的咔嚓声。翁楠忽道:“大人,有一事,属下不敢瞒。”“讲。”“昨夜,清河帮残部遣人送来密信。信中言,帮主‘翻江蛟’陈啸云并未死于火并,而是遁入终南山,已联络川陕十三寨、滇南七峒、赣南九岭诸部,欲结‘反旗同盟’,共推大人为主盟,号‘九域太平大元帅’,共举义旗,直捣京师。”颜旭沉默良久,忽然问:“信纸是何种材质?”“雪浪笺,产自徽州,纸面隐有云纹,右下角压一枚墨印,状若浪花。”“印泥呢?”“朱砂调松烟墨,掺了少许雄黄。”颜旭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讥诮:“陈啸云左手少三根手指,写字必抖,可这信上字迹匀称,力透纸背。他若真在终南山,哪来的徽州雪浪笺?哪来的松烟墨?又哪来的闲工夫,调雄黄墨?”翁楠面色一凛:“是调包!有人借清河帮之名……”“不是借,是顶替。”颜旭截断他的话,“陈啸云若真活着,第一个要杀的,就是送这封信的人。因为这信根本不是求盟,是催命。朝廷最怕什么?怕群雄割据,更怕群雄抱团。若我真应了这‘九域盟主’,明日圣旨就不是催粮,是赐鸩酒。”他迈步向园外走去,袍角拂过枯草,发出沙沙轻响。“传令各营:凡自称‘反旗同盟’来使,一律押入水牢,暂不审,不杀,不放。待我亲自查验——他们手腕上,有没有清河帮‘三刀断指’的旧疤。”翁楠疾步跟上,衣袂翻飞:“是!”行至府衙正厅阶前,颜旭忽而驻足。檐角铁马叮咚作响,风卷起他半幅袍袖,露出腕上一道陈年旧伤——狰狞扭曲,皮肉翻卷,像一条僵死的黑虫。他盯着那道疤,声音轻得如同自语:“这伤,是穿越前最后一战留下的。当时我率部强攻‘霜狼堡’,守将临死反扑,一刀劈断我腕骨。军医说,若慢半息,整条胳膊就得卸掉。”翁楠屏息,不敢插言。“可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颜旭缓缓挽下袖口,遮住疤痕,“那一战,我们赢了。赢下整座城堡,赢下百万金币,赢下‘英雄无敌’系统最高成就——‘不朽征服者’。可当我躺在手术台上,听着医生说‘神经已断,接不上了’的时候,我才明白……”他抬眼,目光穿透重重屋宇,直刺苍茫天际:“所谓系统,所谓金手指,所谓逆天改命……从来都不是给我一把刀,而是逼我亲手把旧日的自己,一刀一刀,剐干净。”风骤紧,卷起满地枯叶,打着旋儿扑向府衙高悬的匾额——那上面,新漆的“镜湖府衙”四字,在惨淡天光下,竟隐隐泛出青铜般的冷硬光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