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旭现在明白为什么朝廷会设置武德司这种专门针对江湖的部门了，因为这群人当真桀骜难驯，甚至称得上无法无天。如今很多人将叛军与混乱划上等号，这并没有错，因为叛军的本质就是掠夺，而掠夺自然会制造混乱...府城东门轰然洞开，烟尘尚未落定，七千太平军已如黑潮般涌入。甲胄映着残阳，刀锋割裂暮色，每一步踏在青石板上都发出沉闷回响，仿佛整座镜湖府的心跳被踩在脚下。百姓蜷缩在门缝后、窗棂边、屋檐角，连呼吸都压成一线细丝——他们见过叛军破门而入，也见过官兵溃逃如羊群，可从未见过一支军队入城时，竟无一人踹门、无人抢掠、无人高声呼喝，唯余铁甲摩擦的铿锵与步履齐整的震颤。颜旭策马缓行于主街中央，身后是八百亲卫家丁，再后是三千乡兵，最后是两千新编辅兵。这四千人列队如尺量，横平竖直，连衣甲缝隙都似用墨线绷过。更奇的是，凡所过之处，街面竟无半片纸屑、一星血迹、一具尸骸。昨日守城官兵溃退时丢下的断矛、碎盾、染血头盔，全被提前清扫一空；墙头箭孔尚存，却已由商会匠人连夜钉上木板封死；连路旁几株被流矢削断枝桠的老槐树，也都裹上了麻布，缠得严丝合缝。这不是攻城，是阅兵。知府府衙前的照壁被推倒半截，露出底下新砌的灰砖，砖缝里嵌着未干的泥浆。颜旭翻身下马，抬手一指：“拆干净，原样重砌。灰砖不够，去酒泉商会库房取，记我名下。”话音未落，两名身着靛蓝短打的商会管事已小跑上前，一人捧砚，一人持笔，袖口翻出半截雪白里衬，竟是连墨都研好了。知府站在阶前，双手笼在袖中，指甲掐进掌心。他早知酒泉商会富可敌国，却不知其势力早已渗入肌理：码头船工识得商会暗号便自动让道，铁匠铺子半夜熔铁为军械淬火，连府学教谕昨夜都在祠堂后院教新兵背《孝经》——不是为洗脑，是因太平军军法第一条写着：“凡不识字者，不得领十人以上。”第二条补一句：“教识字者，月俸加三斗米。”“将军……”知府喉结滚动，声音干涩如砂纸磨木，“城中粮仓七处，官仓三座，民仓四座。民仓皆属豪绅，账目混乱，恐有虚报。”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颜旭身后那名始终垂首不语的年轻文吏，“但若将军信得过，下官愿带人逐仓点验，三日之内，必呈明细。”颜旭未答，只朝那文吏颔首。文吏抬头，眉目清秀，额角一颗朱砂痣，正是清河县账房出身的林砚。他从怀中取出一本薄册，封面无字，翻开第一页却是密密麻麻的红点，每一点旁注着“张记粮行·丙字仓·陈米三百石·霉变七斗”，再翻一页，赫然是“李氏义仓·乙字库·新麦五百石·虫蛀十二袋”。知府瞳孔骤缩——这些仓廪位置偏僻，连他自己都只去过两处，而这簿子竟连霉斑形状都画得纤毫毕现。“不必点了。”颜旭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让阶前百余名垂手侍立的差役齐齐肩头一颤，“林先生早录了七遍，比你衙门的黄册还准三分。”他抬脚踏上第一级石阶，靴底碾过半片枯叶，“从今日起，府城六门，每门设‘义仓司’，由商会拨粮、乡老监秤、太平军持械巡街。一斗米换一日工，修堤、浚渠、铺路、缮学宫——活计贴在鼓楼告示栏，明日卯时开领，先到先得。”话音落地，阶下忽有一老妪扑通跪倒，怀里抱着个瘦骨伶仃的孙儿。她额头触地，枯手却死死攥住颜旭战袍下摆：“将军！求您……求您让俺家柱子进义仓司扛包吧！他十五岁，能扛一百二十斤！”旁边立刻又挤出三个汉子，裤腿还沾着田泥，争抢着喊：“俺会垒墙！”“俺能挑水！”“俺……俺媳妇会纺线，一天能织三丈布！”颜旭低头看着那截攥得发白的手腕，腕骨凸起如嶙峋山石。他忽然想起铁岭县矿坑里那些佝偻如虾的矿工，想起酒泉镇流水席上抢着给士兵擦汗的老汉，想起清河码头卸货时哼着俚曲的纤夫——这些人从不喊“天公将军”，只唤“颜大善人”，哪怕他刚斩了七颗人头挂在旗杆上。“准。”他只吐一字，转身登阶。知府急忙跟上，却见颜旭在二门内停步，指着廊柱间悬着的七枚铜铃轻问：“这是何物？”“回将军，乃……乃本府‘鸣冤铃’。”知府声音微颤，“凡有冤屈者，击铃三响，衙役即刻提人审讯。”颜旭伸手拨动最左侧一枚，铜铃嗡鸣，余音未歇，他已抽出腰间佩剑，寒光一闪，七枚铜铃应声而断，坠地时撞出七声脆响，竟如编钟奏乐。“旧铃已断。”他将剑插回鞘中，剑穗上一缕赤红流苏拂过知府袖口，“今起，府衙正堂不设惊堂木，不挂回避牌，不升虎头铡。百姓来诉，无论贵贱，皆赐蒲团一具、粗茶一碗、纸笔一套。状纸不拘格式，画押可用指印、脚印、牙印——若有人咬不断笔杆，便让他咬自己手指。”知府浑身一抖，险些栽倒。他忽然明白，颜旭要的从来不是一座城池，而是把整座镜湖府变成一块活的碑石——碑上不刻功名，只记活人姓名与所做之事。当夜，府衙后院灯火通明。商会运来的桐油灯盏排满长廊，照得人影在粉墙上摇曳如舞。颜旭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三份文书：一份是清河县送来的《水患图》，标注着三十年间镜湖泛滥的十七处决口；一份是铁岭县工匠绘的《火药配比札记》，末尾附着“试爆三十六次，最佳硝磺炭比例为七二一”的墨批；第三份最薄，仅一页素笺，却是沈寒舟亲笔：“查得府衙库房地下，藏密道九处，通向城外七处宅邸。其中三处通向知府别院，另两处……通向盐课司与按察分司。”颜旭指尖抚过“盐课司”三字，忽问：“沈先生可曾去过盐课司后院那棵百年银杏？”沈寒舟正在灯下校对舆图，闻言头也不抬：“树根盘着三具尸骨，棺材钉锈蚀严重，至少埋了十八年。”“好。”颜旭提笔蘸墨，在札记空白处写下一串数字：七二一，再添三字：改硫磺。此时窗外忽有异响，似是瓦片轻震。颜旭搁笔，沈寒舟已闪至窗畔，袖中滑出三枚铁蒺藜。窗外却传来稚嫩童音：“爹！娘说奶妈抱弟弟睡啦，我要看爹爹打仗！”颜旭起身推开窗，只见院中石阶上蹲着个粉团似的小娃娃，约莫两岁，左手攥着半块芝麻饼，右手举着柄木雕小剑，剑尖直指颜旭鼻尖：“爹爹！坏人躲在房顶！快砍！”屋顶果然伏着个人影，黑衣蒙面，腰悬短弩。可那人并未放箭，只静静望着台阶上的孩子，直到颜旭抬手示意沈寒舟勿动，才缓缓摘下面巾——竟是铁岭县那个总爱偷摸给矿工塞窝头的老厨娘。“将军恕罪。”老厨娘嗓音沙哑，却无惧意，“奴婢不是想看看……将军的娃，是不是真像传言里说的，生下来就会抓周抓了把铁剑。”颜旭怔住。沈寒舟却笑了，将铁蒺藜收回袖中：“老姐姐，您这‘探敌’的法子，比太平军斥候还高明三分。”老厨娘没应，只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层层打开，露出半块焦黑饼子：“今晨灶上蒸笼漏气，火候过了，奴婢捡了这块。将军尝尝，比酒泉镇的酥饼硬，可嚼着有股韧劲儿——就像咱们铁岭县的人。”颜旭接过饼子，掰开一半递给儿子。孩子咯咯笑着啃了一口，黑乎乎的小脸立刻糊满焦屑。颜旭将剩下半块送入口中，粗粝麦香混着微苦焦味在舌尖炸开，竟让他想起初临此世时，咬破舌尖逼自己清醒的痛楚。就在此刻，府衙大门被撞开，一名乡兵浑身浴血冲进来，单膝砸地：“报！西门……西门来了支队伍！打着‘讨逆’旗号，为首者自称‘靖南伯世子’，带兵五千，已至十里铺！”满堂烛火猛地一跳。沈寒舟脸色骤沉：“朝廷反应倒快。可这靖南伯……三年前就病殁于封地，世子更在去年冬猎时坠马瘫痪。”颜旭却慢慢咽下最后一口饼渣，抹去唇边焦屑，忽然问：“孩子，爹爹刚才教你的口诀，还记得么？”娃娃仰起小脸，奶声奶气：“左三右四，前五前六，中间……中间是爹爹！”颜旭大笑，笑声震得窗纸簌簌抖落灰尘。他解下腰间令箭掷于案上，箭尾朱砂未干：“传令——八百家丁列‘锋矢阵’，三千乡兵布‘鱼鳞阵’，两千辅兵持火把沿城墙游走，每隔十步燃一盆硫磺火——记住，火苗须蓝中透绿。”沈寒舟霍然抬头：“硫磺火？那是……”“没错。”颜旭眼中映着跳跃烛火，亮得惊人，“让那位‘世子’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天公震怒。”三更时分，府城西门豁然洞开。没有擂鼓，没有呐喊，只有一千支火把自城头倾泻而下，火光在夜色里蜿蜒如赤龙。那支所谓“讨逆军”尚未列阵，便见城门内涌出无数幽蓝火团，灼热气浪裹挟着刺鼻硫磺味扑面而来。前排战马惊嘶人立，骑士拼命勒缰，却见蓝火触及甲胄瞬间腾起惨绿焰舌，竟将铁甲烤得发红，皮肉焦糊味弥漫开来。“鬼火！是鬼火啊！”不知谁凄厉惨叫，五千人顿时溃不成军。待他们连滚带爬逃至十里铺，回头望去，只见镜湖府城头蓝焰熊熊，竟在夜空中勾勒出巨大符箓——那分明是《太平经》里记载的“震雷敕令”四字，每一笔都由流动火舌构成，灼灼燃烧，经久不熄。靖南伯世子瘫在担架上，望着那焚天符箓，忽然疯癫大笑：“原来……原来天公真在人间！”城楼上，颜旭负手而立。他身后，八百亲卫家丁静默如铁铸，三千乡兵肃立如松针，两千辅兵手中火把明明灭灭，映得他们脸上蓝绿交错，宛如神魔共体。远处，铁岭县方向隐约传来矿工们唱的号子，调子粗粝，却字字清晰：“铁打的脊梁煤作骨，火炼的肝胆石为心。莫道黔首无肝胆，一炉星火照乾坤！”颜旭闭目听着，忽觉左袖微微一沉。低头，是儿子不知何时爬上城墙，正揪着他袖口，仰头眨巴眼睛：“爹爹，蓝火……蓝火里有星星！”他俯身抱起孩子，指向北方漆黑天际。那里，一颗流星正撕裂云层，拖着炽白长尾，径直坠向镜湖深处。湖面霎时沸腾，水汽蒸腾如雾，雾中隐约浮现巨大轮廓——似是巨龟驮碑，又似玄武昂首，碑上古篆流转，竟是八个新生文字：【苍生在上，吾命为薪】风过处，硫磺火熄，蓝焰尽散，唯余满城星火，明明灭灭，如亿万双眼睛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