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利院的大门就被“哐当”一声轻轻推开，不是粗暴的冲撞，却带着执法者特有的压迫感。山风裹着凉意从门缝钻进来，两道身着藏青色警服的身影逆光走来，肩背笔挺，步幅均匀，身后跟着一名穿便装的记录员，手里...图书室的门被推开时，风卷着几片枯叶溜了进来，撞在书架边缘，发出轻微的簌簌声。于晚音站在门口，手指还扣在门框上，指节泛白，呼吸悬在喉咙口，不敢落下去。她看见灰衬女人第三次抬手，指尖离大女孩肩膀仅剩三寸——那动作停住了。不是犹豫，是克制。像猎人举弓至满月，却迟迟不松弦，怕惊飞林中唯一的雀。大女孩没抬头。他仍垂着眼，右手食指抵在《系统解剖学》第137页腹主动脉分叉处，指甲边缘微微发青，指腹压着纸面，留下一道浅淡的凹痕。书页边缘已磨出毛边，那是反复翻动、反复停驻的印记。阳光斜切过他额前碎发，在睫毛下投出两弯浓密的影，一动不动，仿佛连眨眼都嫌浪费。“林宇辰。”灰衬女人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把薄刃划开凝滞的空气，“这名字，你听清了？”于晚音心头一跳，下意识攥紧口袋里的手机。那部屏幕早已裂出蛛网纹的旧机，此刻正烫得灼人——她刚查完Au9999夜盘数据，凌晨两点十七分，黄金跳涨0.83%，她平仓，净赚三千四百二十一块。账户余额：八十七万六千三百零九元。八十七万……还不够买下这孩子一个眼神。她眼睫一颤，目光却死死钉在大女孩脸上。他终于抬起了头。不是看向灰衬女人，也不是望向院长堆笑的脸，而是——直直地，落在于晚音身上。那一眼极短，却重如铅坠。瞳仁黑得不见底，里头没有困惑，没有怯懦，甚至没有一丝属于孩童的浮光掠影。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确认，像手术刀划开皮肤前最后的审视，剖开皮相，直抵骨髓。于晚音膝盖一软，几乎要跪下去。可她没动。她只是慢慢、慢慢地，把右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摊开在身侧。掌心朝上，五指微张，像捧着一件易碎的圣物。大女孩的目光在她掌心停了半秒。随即，他收回视线，重新垂眸，指尖缓缓移向书页下方一行小字：“腹腔干动脉闭塞常致肠系膜上动脉代偿性增粗，但代偿极限为……”他没说完。灰衬女人却已了然。她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牵了一下，转身对院长颔首：“名字定了。我们三天后带手续来办正式领养。”“等等！”于晚音脱口而出，声音嘶哑得自己都吓了一跳。所有人的目光刷地扫过来。院长脸上的笑僵成一张薄纸，灰衬女人眉峰微蹙，林氏保镖的手已悄然按上腰侧——那里鼓起一道硬棱。于晚音咽了口唾沫，喉间干涩发痛。她强迫自己笑，扯动嘴角，露出两颗虎牙：“那个……孩子最近有点低烧，精神不太好，今天下午还头晕，吐了一次。您看，这领养流程，是不是……再缓两天？等他养好身体，再签字？”她说话时眼睛一直看着大女孩，目光灼热，近乎哀求。大女孩翻了一页书。纸页摩擦声清晰可闻。“晚音姐姐，”他忽然开口，声音清越，像冰珠坠玉盘，“你昨天买了Au9999，涨了0.47%，赚了二百一十三块七。”于晚音浑身血液骤然冻结。灰衬女人倏然转头，目光如电，刺向于晚音。于晚音却顾不上她。她只死死盯着大女孩，嘴唇哆嗦着，想问“你怎么知道”，想问“你还知道什么”，想扑过去掐住他脖子逼问真相——可她不敢。她甚至不敢眨眼，怕一错眼，那点维系着她全部世界的脆弱平衡就会崩断。大女孩终于合上书。他仰起脸，脖颈线条纤细而清晰，像一截未雕琢的白玉。他看向灰衬女人，语气平淡无波：“她说得对。我头晕。需要休息。”灰衬女人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深沉的审视。她没再看于晚音，只对院长道：“那就依护工同志所言，缓两日。我们明日再来。”脚步声远去。门轻轻合拢。图书室里只剩翻书声、窗外风声，还有于晚音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她踉跄一步，扶住书架才没栽倒。冷汗浸透后背，黏腻冰凉。她不敢回头，怕看见大女孩眼中映出自己此刻的狼狈、贪婪、疯魔。“孩子……”她嗓音发颤，像绷到极致的琴弦，“你……你到底……”大女孩没理她。他起身，把《系统解剖学》放回原位，动作轻缓，仿佛怕惊扰了书脊上沉睡的幽灵。转身时，他眼角余光扫过于晚音惨白的脸，停顿半秒，忽然说：“晚音姐姐，你账户里，还剩七万两千三百块。”于晚音猛地抬头。“明天凌晨三点，美联储公布非农就业数据。”他顿了顿，走到窗边，小小的身体被夕阳镀上金边，“数据差，黄金会跳涨。你该买Au100g，杠杆二十倍。但……”他侧过脸，逆光中瞳孔缩成一点墨色，“别碰白银。它会跌。”说完，他抬脚往外走。于晚音如遭雷击，僵在原地。Au100g？二十倍杠杆？非农数据？他连“美联储”三个字都能念得字正腔圆！她想追上去，双腿却像灌满了铅。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小小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像一滴水融进大海，不留痕迹。直到暮色彻底吞没最后一丝光亮，她才踉跄冲出图书室，一头扎进宿舍，反锁上门，扑到床边抓起手机。屏幕亮起，交易APP图标在指尖下微微发烫。她点开账户——余额：876,309.00元。她点开Au100g合约走势图。K线图上，一根根红柱子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拔高，像无数支燃烧的箭，直指苍穹。凌晨三点……非农数据……她颤抖着点开杠杆设置，指尖悬在“20X”按钮上方，迟迟不敢落下。就在这时，手机震了一下。一条新消息弹出，来自一个从未见过的号码，没有备注，只有五个字：【别信白银。】于晚音盯着那行字，浑身发冷。不是恐惧。是敬畏。一种面对深渊时，既想纵身跃下，又本能战栗的敬畏。她慢慢退出聊天框，点开交易界面，深吸一口气，按下了“20X”。屏幕瞬间跳转，确认框弹出：【当前保证金：72,300.00元】【可撬动合约价值：1,446,000.00元】【预估盈亏（波动1%）：±14,460.00元】她盯着那串数字，忽然笑了。不是笑，是无声的痉挛。嘴角咧开，眼泪却滚了下来，砸在屏幕上，洇开一小片模糊的水痕。她输了。从看见他第一眼，她就输了。输得彻彻底底，心甘情愿。她抹了把脸，点下“确认下单”。交易成功的提示音清脆响起。同一时刻，福利院后院老槐树下，大女孩独自坐在藤椅里。他没看书，只是仰头望着天空。暮色渐深，第一颗星子悄然浮现，微弱，却执拗。他伸出左手，小拇指轻轻蜷起。指尖，有一道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银线，正随呼吸明灭。像一粒被囚禁的星火。于晚音不知道。她只知道，当她再次点开账户，屏幕上跳动的红色数字，正以每分钟三百块的速度，疯狂上涨。而她的手，不再抖了。她安静地坐着，盯着那串不断攀升的收益，像信徒凝视神谕。原来人真的可以靠信仰活着。哪怕那信仰，是一个不肯叫她姐姐、只肯用“晚音姐姐”四个字将她钉在尘埃里的孩子。原来穷尽一生追逐的光，未必在天上。它可能就在你踮起脚尖，才能勉强触碰到的、一只冰冷的小手上。她忽然想起那本《病理学》空白处的批注：“凡情志过极，皆为病。贪念如疽，初发有形，渐蚀肌理，终至骨髓难医。”她笑了笑，点开语音输入，对着手机，声音轻得像叹息：“宝贝，明天……开盘前，能再告诉我一次吗？”手机屏幕漆黑一片，没有回应。但她知道，他会说的。只要她还在这个院子里，只要她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只要她还替他叠好每一床被子，擦干净他每一次弄脏的铅笔盒，只要她依然用最温柔的声音，唤他一声——“宝贝。”他就会告诉她。下一秒，黄金涨多少。下一刻，世界崩塌或重建。她闭上眼，听见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跳得又稳又响，像一面被虔诚叩击的鼓。咚、咚、咚。不是为了钱。是为了那个坐在夕阳里，用小拇指藏起整片星空的孩子。为了他多看她一眼。为了他，偶尔，肯叫她一声——晚音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