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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根生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昔日教书时的模样,又想起被自己做成尸傀的阿鬼,想起那还在苟延残喘的刘育东。
凡俗日历翻得飞快。
正月十五,上元佳节。
即便是这乱世,边缘国那些个苟延残喘的城郭,怕也是要点起几盏灯笼的。
市井小民哪怕外头世道乱如麻,到了这日,也得搓几个圆子,以此祈求个团圆美满。
红男绿女,大概正挤在那并不宽敞的街巷里,看那花灯如昼,猜那蹩脚灯谜,孩童骑在父辈肩头,手里攥着串糖葫芦,笑得开心。
热闹是他们的。
陈根生这里,只有黑。
若是真要团圆,剖开肚子,那里头倒是能凑出个百家宴来。
第一月,那所谓的折梅仙,未至。
二月二,龙抬头。
凡俗讲究,这一日,蛰龙惊起,雨水润田。
农夫得早起,扛着锄头去翻那冻了一冬的土,盼着今年能是个丰年。
剃头匠的生意最是红火,男女老少都得去推个头,讨个从头开始的好彩头。
葬仙坑里也下了雨。
他保持着仰望的姿势,脖颈僵直。
从天光微熹,到暮色四合。
那所谓的天刀宋氏,那位号称能断沧浪的断水仙,并没有如期而至。
偌大个葬仙坑,除了雨声,便是风声。
“黄历今日不宜杀生?”
此时。
距离葬仙坑三万里之遥,新中州以南。
那里有一条名为沧澜的大江,奔流不息,曾是滋养无数生灵的母亲河。
即便是在那场天地大变之后,这条江依旧顽强地流淌着,浑浊的江水拍打着两岸残破的堤坝,发出如雷的轰鸣。
二月二这日,沧澜江上空乌云密布。
原本该落下的春雨,却死死憋在云层里。
江畔,一座幸存的凡人城池中,无数百姓跪伏在泥泞里,向着天空磕头祈雨。
而在那云端之上。
一人负手而立。
此人身着锦衣,腰悬长刀,面容冷硬如铁。
宋观,位列白玉京掌刀司,号断水仙。
三万年前,他于此江畔悟道,一刀断江,阻了千里洪峰,救下两岸生灵,借此功德圆满,破境化神飞升。
彼时江水清冽,可见游鱼细石,如今再看,却是一锅煮沸的黄汤,翻滚着泥沙与朽木。
故土难离是假,富贵还乡是真。
既领了这下界除魔的法旨,自当顺道看看这发迹之地。
这便是仙人的讲究,杀人这种腌臜事,得排在体面之后。
身形一晃,他已离了沧澜江,落入城中。
繁华闹市,人潮拥挤。
宋观收敛了一身仙威,如个寻常富家翁,缓步穿行于街巷。
行至城东一处朱门大户前。
门楣高耸,鎏金牌匾上书宋氏宗祠四个大字。
这宋家在下界这三千年里,居然是香火未断,且是个钟鸣鼎食的显赫家族。
宋观迈过门槛,守门的家丁只觉一阵清风拂面,眨眼间便没了人影。
祠堂内,檀香袅袅。
正中供桌之上,层层叠叠摆满了灵位。
处于金字塔顶端的,是一块紫檀木牌位,上书显祖宋公讳观之神位。
牌位前,香火最盛,瓜果供品皆是上品。
几个身着锦衣的宋家后人,正跪在蒲团上,念念有词,求祖宗保佑官运亨通,求祖宗保佑子孙满堂。
待人散以后。
宋观持香,对着那牌位拜了三拜。
“香火鼎盛,倒也不枉我当年斩那千顷江水,许下这方水土太平。”
宋观将香插进香炉,青烟直上。
那三炷高香燃至半腰,青烟笔直一线,冲着房梁而去,遇阻不散,反倒聚成一团云盖。
宋观负手立于供桌之前,淡淡笑道。
“下官已至云梧。此番下界既领法旨,自当依律行事。”
“先斩那名为陈根生的魔头。”
“再斩其师妹李思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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