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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溪村的土地庙,如今改了不少东西。
一半脑袋的土地公被请到了庙外。
正堂摆了几张拼凑的桌椅。
堂下乌压压坐了十几个孩子。
若是只看场面,倒真有几分向学的模样。
若是看那供桌上堆成小山的腊肉和十几坛子浑浊老酒。
便像是个土匪窝点分赃的聚义厅。
陈汉身着青衫,手里捏着把红木尺,在掌心慢慢拍着,整个人也笑呵呵的。
坐在最角落里的一个少年,把腿翘到了桌子上。
这少年约莫十二三岁,身板比旁人壮实一圈,眉眼间透着股子凶戾气,正是那日在树上领头编童谣的东哥,大名刘育东。
刘家在下溪村算是大户,几代单传,惯得无法无天。
刘育东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斜眼看着台上的陈汉。
他爹昨夜里耳提面命,说这陈汉如今攀上了高枝,不可得罪。
没办法咯,索性来看看。
知行社内,肉香混陈酒,熏得泥塑土地公都似要醉倒。
台下众生相,且千奇百怪。
有那拘谨的屁股只敢挨着半边凳面,双手绞着衣角.
有那贪吃的眼珠子盯着供桌上的腊肉,口水直流。
更有那刘育东这般的,也是独一份。
唯独没几双盯着书的。
这也难怪,毕竟陈汉自个儿手里也没书。
“知行社,顾名思义。知,是知道知识;行,是行使知识。”
“你们想学什么?”
刘育东眼睛一亮,他哈哈大笑,嘴里那根狗尾巴草嚼得起劲。
“先生,我要学枇杷核打断树枝那一招!”
“那可是仙术吧?”
周遭几个小萝卜头听了,顿时跟着起哄。
“对对对!就教这个!”
“我们要学打鸟!”
“学会了我就去收拾隔壁二胖!”
陈汉坐在椅上,侧了侧身子,左耳对着台下,表情憨笑。
“你说甚?想吃枇杷啊?”
刘育东急了,从凳子上蹦起来,几步窜到讲台边。
“不是枇杷!是把枇杷核当暗器使!”
“先生你别装懵!我交了束脩的!三斤腊肉,那是我家老母猪身上最好的肉!你得教我真本事,那些酸不拉几的字我不学,就想学打断树枝那一手!”
“要是学会了,隔壁村哪个敢跟我抢水源!哪个敢动我的鱼篓子,我一指头戳死他!”
“我无敌了!”
刘育东越说越亢奋,仿佛已然望见自己称霸十里八乡的威风模样。
恰在此时,角落里忽传一声冷笑。
“屁话恁多,先生还未开讲,倒先耍起宝了。”
刘育东那张涨红的脸僵住,猛地扭头眼神凶戾地扫向角落。
学堂最阴暗的犄角旮旯,连阳光都嫌弃的地儿。
坐着个瘦小的男童。
衣裳倒是干净,就是洗得发白,还打着两个补丁。
这男童一直低着头,直到此刻才缓缓抬起脸来。
那张脸上密密麻麻布满了黑色的斑点,大的如铜钱,小的似芝麻,从额头一直蔓延到下巴,几乎看不出本来面目。
是村里没爹没娘的,叫鬼娃。

